次日清晨。
景昭一睜眼，所有記憶排山倒海地涌回。包括她剛醒時，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他眼底那抹被狠狠刺中的痛。
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那時候溫柔得怕嚇到她。
一遍遍地說：「我是聞舟，你的丈夫。」
她側過頭，看著趴在床邊睡著的聞舟。瘦了，眼下青黑一片。她抬起手，極輕地碰了碰他眉心。
他沒醒，卻下意識抓住她的手，貼在臉側。
景昭鼻子一酸，忽然就不想說了。
這個笨蛋，當初失憶把她忘得乾乾淨淨，讓她每天等聞渡的消息。
現在輪到她了。
她也要讓他嘗嘗「你就在我面前，我卻把你當陌生人」的滋味。
雖然那場失憶不是他願意的，但她就是小心眼，記仇。
她要讓聞舟也急幾天，然後在他毫無防備時丟下炸彈：「老公，我想起來了。」
白天沈若蘭餵她喝湯，她拉著母親的手小聲說：「媽，我想起來了，先別告訴聞舟，我想逗逗他。」
沈若蘭愣住，隨即又氣又笑地點她額頭：「你這孩子，人家守了你三天三夜，你還要逗他。」
景昭晃著母親的手，久違地撒嬌。
沈若蘭自然什麼都依她。
景言聽說後，無奈扶額：「你被聞舟寵得越來越幼稚了。」
景昭盤腿坐在病床上，啃蘋果啃得脆響：「我這是給婚姻增加危機感和新鮮感。你不覺得他這種人，就得讓他也緊張我一下嗎？」
景言嘆口氣：「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一眼就看出來了？聞舟對你的事，比他自己還上心。你裝失憶，他也許早看穿了，只是不拆穿你。」
景昭一愣，咬蘋果的動作停了：「不、不會吧。我覺得我裝得挺像的。」
景言擺了擺手：「你自求多福。」
景昭沒把這話當回事。
她自認為演技不錯，畢竟心理醫生這行也不是白乾的，演個失憶不是手到擒來？可她低估了聞舟。
聞舟回來，她靠在床頭，故作冷淡：「我想吃銅鑼灣那家菠蘿包，現烤的。」
聞舟二話沒說就往外走。
景昭又補一句：「要剛出爐的，涼了我不吃。」
聞舟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好。」
就這一個笑，景昭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不會吧。
聞渡剛好進來，差點跟他哥撞個滿懷。
「哥，你幹嘛去？」
「給你嫂子買菠蘿包去。」
聞渡眼珠子一轉，趕緊說：「我也去我也去，我正好出去透透氣。」
兩人出了醫院大樓，聞渡憋了一路，剛上車就忍不住了：「嫂子是不是裝的啊？哥，你老實說，嫂子是不是故意逗你玩？
她壓根兒就想起來了，就等著看你笑話！」
聞舟單手打方向盤，語氣仍是淡淡的：「所以呢？」
「所以你還不拆穿她？哥，你什麼時候脾氣這麼好了？」
車在一個路口停下等紅燈，聞舟側過臉看自家弟弟：「我樂意。」
聞渡表情跟吞了蒼蠅一樣：「你樂意？你聞舟什麼時候說過『樂意』這倆字？」
「現在。」聞舟停了一下，「你配合她。別露餡。」
「啊？」
聞舟轉過頭，看著前方：「她玩得開心，就讓她玩。你陪著她演，她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聞渡炸了：「憑什麼！合著我是你倆play的一環？」
聞舟從西裝內袋掏出錢夾，抽出一張卡塞進他手裡：「之前不是看上那輛新車嗎，提了，算我的。」
聞渡整個人都精神了：「……哥，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嫂子要星星我都給她摘！」
聞舟偏了偏頭：「別過火。她剛做完手術，不能太累。」
「得嘞！保證把我嫂子伺候得舒舒服服，演得比真的還真！」
晚上，景昭靠在床頭，語氣低落：「聞舟，如果我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連愛你的感覺都沒有了，怎麼辦？」
聞舟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床邊，掀開被角，從身後把她整個圈進懷裡。
「不用你記得，我會重新追你。把我們從第一天到現在所有的事都講給你聽。再不行，把結婚證裱起來掛床頭，每天給你念一遍。
我不信你還會不要我。」
「而且，老婆。」
「嗯？」
「你是不是已經想起來了。」
景昭渾身一僵。
黑暗裡，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她猛地翻過身，瞪著他：「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聞舟沒否認，只把她的腰摟得更緊，湊過來親她鼻尖：「早上。」
景昭又羞又氣，抬腳踢他：「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看出來了也不說，逗我很好玩嗎！」
他把她腳踝握住，按在腿間不讓她動：「挺好玩的。我老婆太可愛了，想多寵幾天。」
「寵什麼！我整蠱計劃連二十四小時都沒撐到！挫敗死了！」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哀嚎，「是不是我演技太差了？」
聞舟把她從枕頭裡撈出來，捧著她的臉，認真道：「不是你演技差。」
「那是什麼？」
「是愛一個人的眼神，藏不住。」
景昭鼻子一酸，突然就沒了脾氣。
「你就會哄我。」
「不是哄。」他低頭親她額頭，「是真話。你愛我的樣子，我一眼就認得，不管你有沒有記憶，眼睛都會先認出我。」
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問：「那你還陪著我鬧。」
「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你想讓我著急，我就裝著急。你想讓我跑遍全港買菠蘿包，我就每天給你買。」他笑得散漫又認真，「你開心，我就開心。」
又過了兩天，景昭在病房裡待得快長蘑菇了。
聞舟看她那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問她要不要看看婚禮方案。
聞渡也在，一聽婚禮兩個字，立刻掏出手機給她看聞舟選場地時列的思維導圖，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
景昭被逗笑：「搞得我像要嫁什麼皇室。」
聞舟從她手裡抽走手機扔還聞渡，把她攬進懷裡：「景昭就是值得最好的一切，等身體養好了，給你一個全港城最盛大的婚禮。」
景昭抬眼看他，覺得自己那點幼稚的報復心，在這個人面前，顯得那麼笨拙又多餘。
他早就看穿一切，卻甘願陪她演到最後。
這一刻，景昭無比確信，那些苦難都已經留在了昨天。
往後，才是他們兩個真正的餘生。
聞渡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合著我就一純純工具人，還是倒貼錢的那種。」
「車退回來。」
聞渡一秒變臉：「哥我開玩笑的！工具人挺好，我就樂意當工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