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後第三天景昭醒了。
聞舟坐在床邊椅子上，握著她的手，頭微微垂著，眼睛半閉。
三天沒合眼的人，胡茬冒了滿臉，眼底青灰一片。大家都勸他去休息，他每次都是頭都沒抬，只回了倆字：「不用。」
沈若蘭和景懷遠在隔壁休息室，景言剛出去接電話。
聞渡縮在沙發上打遊戲，這會兒也歪著腦袋睡著了，手機還攥在手裡，屏幕上的小人早因為掛機被送回了復活點。
景昭的手指在聞舟掌心裡動了一下。
聞舟瞬間睜眼。
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直到那隻手又動了一下，然後病床上的人慢慢睜開了眼睛。
聞舟猛地傾身過去。
「昭昭？」
景昭看著他，眼神空茫，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她艱難地眨了幾下眼，又環顧四周的白色病房，後把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
那困惑陌生的眼神，讓聞舟的心猛地往下墜了一截。
「你……是誰？」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聞舟喉結滾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卻還是把語氣放得極輕極柔：「我叫聞舟，你的丈夫。
你叫景昭，是一名心理醫生，方舟心理醫院的院長。你剛做了一個腦部手術，現在記憶有些亂，不記得事了，很正常，不用怕。」
「丈夫……」景昭歪著頭看他。
她想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回來。
聞舟沒讓。
他握得更緊，掏出手機，翻出相冊里存的結婚證照片，把屏幕轉向她。紅彤彤的證件照上，她靠在他懷裡笑得眉眼彎彎，鋼印清晰可見。
「這是我們的結婚證。」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輕輕划過，「聞舟，景昭。港城婚姻登記處，前幾天剛領的。」
景昭看著那張照片，又抬頭看看他。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小心翼翼。
她小聲問：「這個……不會是P的吧。」
聞舟差點笑出來，心卻酸得發堵。
他把手機收起來，從床頭櫃抽屜里拿出結婚證原件，和手機並排放在她面前：「這個總不會騙你，我沒有本事在民政局裡造假，你可是真的嫁給我了。」
話音沒落，沈若蘭和景懷遠聽到動靜沖了進來。
沈若蘭一下子撲到床邊，又哭又笑，嘴裡念叨著：「醒了醒了，我的昭昭終於醒了。」
景懷遠拄著拐杖站在稍遠處，半天才憋出一句：「醒來就好。」
景言進來，看見妹妹睜著眼，緊繃了多日的臉上終於鬆了松。
聞渡被這屋子動靜吵醒，從沙發上彈起來，手機啪地掉在地上。他迷迷糊糊衝過來，看見景昭醒了，嘴巴一張就想嚎：
「嫂——子——！」
這一嗓子石破天驚。
景昭渾身一抖，本能地往床里縮，像只被嚇懵的兔子。她的眼神在人群里慌張地掃來掃去。
每個人都是陌生面孔，每張臉都讓她心慌氣短。
聞舟回頭，一記眼刀把聞渡的嚎叫斬斷在半空。
「閉嘴。」
聞渡的嘴還張著，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差點噎著。
景昭往床里縮得更深，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聞舟的衣角。聞舟轉回身，一俯身，把她摟進懷裡，用後背擋住了身後所有人。
「別怕。」他低頭貼在她耳邊說，聲音和剛才判若兩人，「他們都是你的家人。圍著你是因為太想你了。沒事的，有我在。」
景昭沒說話，額頭抵著他肩窩，身體還在輕微發抖。
聞舟回頭掃了眾人一眼，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容商量：「她剛醒，別一下圍這麼多人。聞渡，尤其是你，給我後退三步。」
聞渡：「……我什麼都沒幹啊！」
「你喊了。」
「我那是激動！」
「你把她嚇到了。」
聞渡噎住，乖乖往後退了三步，小聲嘀咕：「我嫂子現在不認識我，我刷個存在感怎麼了……」
景昭從聞舟懷裡探出半張臉，怯怯地看向聞渡。
聞渡立刻換了副熱情洋溢的笑臉，嘴咧到耳根，用力揮揮手：「嫂子！我是聞渡！你小叔子！最帥的那個！」
景昭又把臉埋回聞舟胸口：「他好吵。」
聞舟：「聞渡，出去。」
聞渡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看景昭，又看看他哥，最後指指自己鼻子：「……我出去？」
「你現在就出去。」
「哥，你重色輕弟也輕得太明顯了吧！」
「一。」
「……」
「二。」
聞渡轉身就跑，經過門口還撞了景言一下，邊跑邊喊：「嫂子！我明天給你帶好吃的！你一定會記起我的！我可是你最喜歡的弟弟。
好了好了我走了！」
病房門關上，終於安靜了。
沈若蘭也意識到自己剛才太激動，擦了擦眼淚，放輕了聲音：「昭昭，我是媽媽……」
景昭抬頭看她一眼，小聲說：「我不記得了……對不起。」
沈若蘭眼眶一紅，剛想說「沒關係」，聞舟已經先開了口：「媽，她剛醒，記憶需要時間恢復。你們先回休息室，這裡我看著就行。」
沈若蘭還想說什麼，景懷遠拉住她：「先出去吧，讓孩子緩緩。」
景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聞舟一眼。聞舟朝他點了點頭。
門關上，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景昭還靠在聞舟懷裡，她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那個……聞渡，他平時都這樣嗎？」
「今天算克制的。」
「……」
景昭沉默兩秒：「那我還是不要認識他好了。」
聞舟笑了一聲，低頭看她：「行，他不重要。你認識我就行。」
景昭看著他，眼神里還有點怯，但比剛才好多了。
她小聲說：「你剛才把他趕出去，好兇。」
「他該。」
「你對我也會這麼凶嗎？」
「永遠不會。」
景昭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我腦子裡好亂。好多人，好多話，我全都記不住。
我只知道，你一開口，我就不那麼害怕了。」
聞舟喉頭一哽，把她往懷裡按了按。
怕她看見自己紅了的眼眶。
「亂就亂吧。想不起來就不要硬想。」他的聲音微啞，「你現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是聞舟，你的丈夫，我在這裡。
你身體會慢慢好起來，記憶也會慢慢回來。我們不急。」
景昭在他懷裡悶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聞舟笑了一下，把她的指尖攏在掌心：「哪怕你一輩子想不起來，我就讓你重新認識我。追你一次不過癮，正好有藉口追第二次。我求之不得。」
景昭仰起臉看他，他眼底全是血絲，下巴青灰一片，整個人狼狽不堪。
可是那雙眼睛一落到她身上，就軟得不像話。
她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下巴上的胡茬。
「那你怎麼不去睡覺？」
「不困。」
「騙人。」
「我雖然不記得你，但我覺得……你應該沒有騙我。」
聞舟愣了一下。
「因為你的眼睛。」景昭小聲說，「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她別開臉，耳朵紅了：「快要溢出來了。」
聞舟眼眶一熱，低頭把臉埋進她頸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景昭。」他的聲音悶在她髮絲里，「你最好快點兒把我記起來。我憋了太多話要跟你說。現在說，怕你嫌我肉麻。不說，我又快憋瘋了。」
「那你可以先忍著。」她說。
「小沒良心的。」他彈了她額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