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了個彎，維多利亞港的海平面忽然就鋪滿了整個前擋風玻璃。
聞舟靠邊停車，解開安全帶，朝她偏了偏頭：「下車。」
景昭愣住了：「你——」
「不是想看嗎？今天陪你看個夠。」
「真的？」
「真的。」他推開車門，繞過來給她開門，伸手把她牽出來，「但只有一條。」
「什麼？」
「得牽著我，別撒手。」
海風不算溫柔，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亂七八糟，聞舟伸手替她攏到耳後。
兩個人就那麼在欄杆邊站著。
景昭不說話，他也不問。
不知道過了多久，景昭忽然偏頭看他：「聞舟，你覺不覺得，這海其實也沒多好看。」
「嗯，」聞舟眼睛都沒從她臉上挪開，「是沒你好看。」
「……」
景昭被他這話噎了一下：「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挺正經的。」他的語氣固執又認真，「是你不專心。看海就看海，老偷看我幹什麼。」
「誰偷看你了！」景昭耳尖一熱，扭過臉去，背對著他。
聞舟低低地笑，沒戳穿她。
又站了一會兒，他看了一眼天色，忽然說：「走，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
等車停穩，景昭抬頭一看，人直接傻了。
港城婚姻登記處。
門口排著幾對新人，穿婚紗的，捧玫瑰的，舉著自拍杆轉圈找角度的，熱熱鬧鬧，像全港城的新人都在今天扎堆了。
景昭多看了兩眼，說：「今天什麼日子，這麼多人結婚。」
聞舟沒答話，繞到後備箱，拎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景昭盯著那袋子，心裡莫名咯噔一下：「你拿的什麼？」
聞舟走到副駕駛這邊，拉開車門，把文件袋往她手裡一放。
她打開。
兩個戶口本，兩張身份證。
「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她嗓子發乾。
「領證。」他說得雲淡風輕。
「我戶口本不是在我哥那兒嗎？」
「你哥給的。」聞舟打斷她，「昨天走廊里，我們聊了半小時，你以為在聊你的病情？」
景昭想起來了。
昨天景言來看她，兩人在病房外說了很久，表情一個比一個嚴肅。她隔著玻璃偷瞄了好幾眼，以為病情出了什麼問題，心裡七上八下了一下午。
結果他們交接的是戶口本。
「叔叔也同意了。」聞舟繼續說，「阿姨說等你手術恢復回京市，再辦出閣宴。他們都很支持，讓我加把勁。」
景昭磨牙：「加把勁？他們知道你是加這種勁嗎？直接把人拽到民政局？」
「你計劃逃跑的時候，也沒提前通知我。」他彎腰幫她解安全帶，側臉近在咫尺，「我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聞舟！」
「嗯，在呢。」
「我不同意！」
「為什麼不同意，你不愛我？」
「我當然愛你！」這一聲吼出來。
景昭自己都愣了一下，聞舟則低低地笑出聲，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但是，」她的氣勢肉眼可見地癟下去，聲音也跟著發虛，「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我丑成這樣。」
「等會兒有人給你化妝。」聞舟說，「造型師、跟拍、化妝師，早約好了。」
景昭瞪他：「你倒是什麼都安排好了。」
「我連這都安排不好，怎麼娶你。」他故意停頓一下，湊近她，「還是說，你在找藉口不想嫁？」
「我沒有！」景昭急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安全帶，「我本來是覺得……等手術做完再談這個，對你公平一點。萬一……」
「沒有萬一。」聞舟臉上的笑收了起來，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包進掌心裡。
他仰起臉，這個角度讓他像在仰望她。
「手術會成功，你會好起來，我們會結婚。順序無所謂，結果也一樣。除非你現在告訴我，你不想嫁。」
景昭不知道該說什麼。
「可惜啊，後悔也晚了，踹不掉了。」聞舟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今天你沒跑掉，以後更不可能。從今天起，你名正言順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景昭別開臉：「你這是流氓邏輯。」
「那你嫁不嫁？」
「我要說不嫁呢？」
「不怎麼樣。」聞舟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在民政局大門口直挺挺地蹲了下來，「我就在這兒蹲著，蹲到你答應為止。」
「聞舟！」景昭臉騰地燒起來，伸手去拽他，「你起來！這麼多人看著！」
「讓他們看。」
聞舟抬頭，沖旁邊偷偷舉手機的路人揚了揚下巴，「看看聞舟是怎麼被景醫生拿捏得死死的，蹲民政局門口都娶不到老婆。」
旁邊真有對情侶停下了，女生掩著嘴笑。
景昭恨不得原地把自己埋了，使勁拽他胳膊：「你丟不丟人！」
聞舟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順手把人往懷裡一攬：「你老公今天真的很想娶你，想了很久很久。」
景昭鼻尖一酸。
過了好半天，才悶悶地擠出幾個字：「那還不進去……我妝還沒化。」
聞舟低頭親她發頂，牽著她往裡走。
跟拍師在旁邊抓拍，正好拍到他側頭幫她整理額發、她仰著臉沖他笑的那一瞬。
大廳里，前台幾個工作人員一眼認出他們。
方舟心理醫院的景院長和聞總，最近港城的熱門人物。幾個女孩小聲交頭接耳，眼睛直往這邊飛。
聞舟全程只看景昭，其餘人等自動虛化成背景板。
化妝間裡，景昭被按在鏡子前。粉底、遮瑕、眉筆、腮紅一層層往臉上招呼。
聞舟就倚在旁邊，手裡端著保溫杯，一會兒遞過去：「喝點水。」
景昭從鏡子裡瞪他。
他彎著嘴角，把杯子收回來，過兩分鐘又遞過去：「嘴唇起皮了，喝一口。」
「你能不能安分點？」景昭從鏡子裡瞪他。
化妝師手一抖，差點把眼線畫歪。
「我這不是伺候你麼，聞太太。」聞舟笑。
景昭深吸一口氣，對化妝師說：「別理他，繼續。」
化妝師哪敢說話，手更抖了。
聞舟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開心點，老婆。板著個臉，別人以為你是被我綁來的。」
「我不是嗎？」景昭從鏡子裡剜了他一眼，「連個預告都沒有，早上說出門吃早飯，直接給我拉到民政局。
聞舟，你可真行。」
「沒區別。」聞舟理直氣壯，「早晚你都要嫁給我。而且你是自願的，你愛我。」
「我——」
「強迫的前提是一方不願意，或者不愛對方。」聞舟俯下身，從鏡子裡與她對視，「寶貝，我們之間不存在這種情況。
你剛才用『強迫』這個詞，不準確。」他說話時氣息全噴在她耳後，景昭半邊臉酥了一大片。
她想反駁，可鏡子裡自己那張紅透的臉，什麼反駁的底氣都沒了。
「我不跟你說話。」她閉上眼，「化妝呢。」
「好，不打擾你。」聞舟直起身，退到門口，目光一秒都沒從她臉上移開。
化妝師悄悄鬆了口氣，終於敢把眼線畫完了。
過了兩分鐘。
「老婆。」
「別叫我。」
「你緊張嗎？」
景昭猛地睜開眼：「聞舟，你能不能閉嘴！」
聞舟笑得肩膀直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行，不說了。」
安靜了不到十秒。
「保溫杯在你左手邊，渴了自己喝。」
景昭氣得想拿粉撲砸他。
妝化到一半，景昭忽然從鏡子裡看向他。
聞舟就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肩膀倚著門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聞舟。」她開口。
「嗯？」他立刻站直了。
「為什麼這麼突然。」景昭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化妝椅的扶手，「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聞舟看著她，走到她椅子後面，雙手搭上她的肩膀，俯下身。
鏡子裡，兩個人的臉並排出現。
「因為你這個小腦袋啊，每天不干別的，就琢磨著怎麼把我往外推。」
化妝師自動往後退了兩步，假裝去調燈。
「一會兒覺得拖累我了，一會兒覺得對我公平一點。你以為我不知道？」
「所以我要把你拴緊一點。」聞舟抬手，蹭了蹭她耳後最柔軟的那塊皮膚，「讓你沒時間亂想，安安心心養身體。
你這個人，一旦名分定了，跑都沒地方跑。你捨得讓我守活寡嗎？」
「聞舟！」景昭臉又燒起來，用手肘頂他，「什麼守活寡，你又胡說八道！」
「那你就別整天當逃兵。」他從鏡子裡看著她，嘴角含笑，眼底卻沒半點玩笑，「景昭，我不怕你拖累我。
我怕的是你什麼都替我決定，連讓我愛你的機會都不給，你也太霸道了。」
景昭被他說得一時無語。
她確實替他決定了太多，從一開始就把他的退路想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讓他遠離才是為他好。
可這個人，偏偏寸步不退。
「我又不是不嫁。」她小聲說，「我只是……」
「只是什麼？」聞舟逼問。
「只是不想讓你覺得，我仗著生病，就賴上你了。」景昭越說越小聲，「搞得像我道德綁架你一樣。」
聞舟聽完，直接氣笑了。
他直起身，繞到她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她，眼神里又氣又心疼：「景昭，你聽好了。
如果真有道德綁架，那也是我綁架你。是我離不開你，是我怕死了你會不要我，是我要趕緊把你變成聞太太。
你這麼聰明的腦子，怎麼在感情里盡算糊塗帳。」
景昭被他看得無處可躲。
她偏過頭，深呼吸了一下，才把眼底那股熱氣壓回去：「你這麼說，搞得我像那種用完了就把你踹了的渣女。」
「你踹一個試試。」聞舟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你信不信，你前腳踹，我後腳就重新黏上來。從今天起，聞舟是景昭的人，貼上去就撕不下來了。
換人？不存在的。」
「誰要換人了！」景昭脫口而出。
「那不就行了。」他站起來，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你也別七想八想了，今天的任務就是漂漂亮亮地當我老婆。剩下的，交給我。」
化妝師站在角落，大氣都不敢出，手裡的粉撲捏出了汗。
妝化完，造型師遞上一條香檳白緞面禮裙。胸前珠繡細密，燈光下浮一層銀白，和聞舟的西裝正好一對。
景昭換好出來，聞舟正站在窗邊，聽到聲響轉身，目光頓住。
「看什麼？」景昭別開臉。
聞舟走過來，牽起她的手，親了親指節，低聲說：「不是沒看過，是沒以聞太太的身份看過。以後多看幾輩子。」
兩人拍照、簽字、按手印。
窗口前，景昭偏著頭，看他用黑色水筆在「丈夫」和「妻子」欄里一筆一划寫他們的名字。
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紅本時，聞舟忽然掏出手機，對著證書連拍好幾張，然後攬過她肩膀，在快門聲里吻上她額角。
「聞太太。」
她低頭，指尖在「結婚證」三個燙金字上輕輕摩挲。
聞舟又湊近她耳邊，氣聲說：「老婆，今天你總算落我手裡了。以後走到哪兒，都得先想想家裡還有個丈夫在等你。
戶口本配偶那欄，已經從『無』變成了『聞舟』。」
景昭抬手捶他。
他笑，任她捶，又把人攬進懷裡：「這一輩子，只能跟我綁在一起。」
忽然，她踮起腳，吻住他。
「以後多多指教，聞先生。」
聞舟俯下身，一手扣住她後腦，一手攬緊她的腰，回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放開她。
「多多指教，聞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