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背靠床頭,面前圍了五六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專家。
他們輪番用英語、德語、法語討論她的腦血管造影圖像,術語一個接一個往外蹦,時不時還要朝她投來一個自以為溫和的微笑。
景昭想,她現在跟待宰的羔羊沒多大區別。
她攥著聞舟的手,手心全是汗。
「聞舟,他們為什麼一直看我。」她壓低聲音。
「因為你好看,國際友人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患者。」他一本正經回她。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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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學的。」
景昭想笑,但笑不出來。
專家們終於看夠了片子,嘰里咕嚕交代幾句,便組團去了隔壁會議室繼續會診。聞舟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起身跟了出去。
門一關上,世界安靜了。
接下來的幾天,她幾乎沒怎麼見到聞舟。他白天在公司,傍晚回來,但每次回來都直接進了走廊盡頭的主任辦公室。
景昭好幾次路過,從半開的門縫裡聽見聞舟的聲音。
他很少那麼大聲說話,平時跟她連重話都捨不得講,但對那些醫生,他像個不要命的瘋子。
「我不管你們有多少種可能,我只要一種結果。」
「醫術不夠就直說,我換團隊。她現在躺一天,你們就給我研究一天。」
「她的命在你們手裡,別讓我發現你們拿那百分之五在賭。」
景昭靠在門外,沒進去。
她的聞舟,明明病已經好了,可一碰上她的事,又變回那隻渾身是刺的困獸。
景言也來了,和聞舟一左一右杵在醫生辦公桌前。
最後的結果是,聞舟把全球能排上號的神經外科團隊全數請到了港城,關起門來會診了三天三夜,出了一套精細到以毫米計算的手術方案。
成功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剩下的百分之五,要看景昭自己的身體底子和術後恢復。
聞舟盯著那份手術同意書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把幾個主刀醫生叫進辦公室。
門一關,又開始了。
景昭聽見裡面聞舟的聲音壓著火。
「百分之九十五?你們拿這個數字跟我說成功率高?我要的是她活著,百分之百活著。」
「那百分之五是什麼?是風險?是意外?還是你們自己都沒把握,先給我打個折?」
一位老教授嘆了口氣:「聞先生,醫學上沒有百分百。」
聞舟看著他:「那就創造出來。」
「做不到百分百,就別來跟我談方案。我不管你們有多少種可能,我只有一種結果,她活著。」
景昭手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的聞舟,為了她,把全世界都當成了敵人。
可只有她知道,她每天晚上做同一個噩夢。夢見自己躺在手術台上,無影燈一盞一盞熄滅,而聞舟跪在她床邊,哭得像個孩子。
她是個心理醫生,每天對別人的情緒抽絲剝繭,現在輪到自己,卻連喘口氣的縫隙都找不到。
家人和聞舟的關心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愛是真的,窒息也是真的。
她想出去透口氣,去看看港城的海,讓靈魂從身體裡溜出來放個風,然後再乖乖回來,上手術台,當那個任人擺布的景昭。
她想做一天景昭,而不是「患者景昭」。
她知道聞舟不會同意,那個男人現在恨不得把她鎖進無菌艙里。
所以她打算先斬後奏。
等她跑出去了,再給他們發消息報平安,說「我沒事,我就是出來透透氣,晚上就回來,你們不要擔心」。
他們應該……不會生氣吧?
她知道自己這麼幹很任性,可她真的受不了了,允許她任性最後一次吧。
每天醒來是醫生的查房,睡下是聞舟守在床邊,白天是沈若蘭一口一口餵湯,夜裡是景懷遠坐在沙發上打盹,連上廁所都有人在外面等著。
她連哭都得挑時間。
機會很快來了。
今天只有沈若蘭和聞舟留在醫院陪她。
景懷遠在酒店休息,景言回了京市處理事情。
景昭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機,對聞舟說:「我想換幾件貼身的衣服,你回別墅幫我拿一下。」
聞舟正在剝橘子,白色脈絡撕得乾乾淨淨才遞給她,聞言掀了掀眼皮:「我讓老陳送過來。」
「不行。」她故意皺起眉,「貼身的衣服,我不喜歡別人碰。你回去幫我拿,就那幾件,我衣櫃最裡面那個格子裡,你把整個格子一起抽過來。」
「整個格子?」
「對,快去吧,我等你回來。」
聞舟看著她,目光停在她臉上。
景昭被看得心裡發虛,正要開口補充什麼。他忽然笑了一下,把橘子放回果盤,抽了張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手。
「知道了。」他站起來,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你乖乖待著,別亂跑。」
「我還能跑哪兒去?」她笑著推他。
聞舟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手插進褲兜里拿出手機,給誰發消息。
景昭沒在意,滿腦子都是等他走遠後怎麼把沈若蘭也支開。
門關上了。
景昭在心裡數了三十秒,確定腳步聲遠了,立刻轉向沈若蘭:「媽,我想吃中環那家的鳳梨酥。就那家老的,要趁熱吃才好吃。
你去幫我買一盒好不好?我現在特別想吃。」
沈若蘭正低頭看手機,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
手機屏幕上似乎是一條剛收到的消息,她很快按滅屏幕,笑得很溫柔:「那家可不近,我讓司機去。」
「媽媽,我想讓你親自去,好不好嘛。」她抱著沈若蘭的胳膊輕輕搖。
沈若蘭看了她好一會兒,那目光里好像什麼都知道。最終她站起來,拿起包,嘆了口氣:「行,媽媽去。你好好躺著。」
景昭趴著門聽了聽,確認兩個人都走遠了,迅速翻身下床,從柜子最深處翻出早就藏好的衣服。
她換掉病號服,穿上一套休閒裝,戴上棒球帽和口罩,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她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護士站的護士正低頭寫記錄,沒人注意她。
她像只貓一樣從走廊溜進安全通道,一路小跑下到一層,出了醫院大門,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維多利亞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