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燈早關了,只留床頭一盞小夜燈。
景昭側躺著,借著那點光看旁邊的聞舟。
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還擰著。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酸。
重生這一世,能跟他幸福的過了這麼久,每一天都像是從老天爺那裡偷來的。
她的聞舟,身體健康,有家人,有事業。
他不再躲在那間窗簾拉死的屋子裡,不再被噩夢按在凌晨三四點的冷汗里醒不過來。
她和他的愛情,已經圓滿得不像話。
可她要是陪不了他了呢?
景昭把被子往頭頂一拉,整個人蜷縮起來。眼淚滾下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她以為自己藏得夠好了。
可下一秒,被子被人輕輕掀開。
緊接著,溫熱的胸膛從背後貼上來,聞舟把她整個人翻了個個兒,結結實實按進懷裡。
「怎麼又哭了?嗯?變成小哭包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景昭的眼淚更凶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拍著她的後背:「醫生說了,你不能有情緒波動。不哭了,好不好?」
景昭把臉埋進他胸口,眼淚把他襯衫前襟洇濕一片。
她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話,只能用力抱住他。
聞舟低下頭,唇貼著她發頂:「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陪著你。」
景昭從他懷裡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子。她太了解他了,她要是真死在手術台上,聞舟這個人也就跟著完了。
這輩子,她不想他還是那樣的結局。
「聞舟。」她忽然開口,嗓子還是啞的,「你答應我一個願望。」
聞舟低頭看她,眼神變了幾變。他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壓著她脈搏:「你說。」
「你先答應我。」
「你先說。」
「你答應我,我才說。」
「景昭。」他連名帶姓叫她,語氣壓得更低,「你是心理醫生,最會跟人玩話術。但我是你愛人,你眨幾下眼睛我都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
景昭噎了一下。
聞舟盯著她,手指輕輕掐住她下巴,把她整張臉抬起來,逼她直視他:「你是不是又想說什麼,要是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著之類的話?」
景昭心裡「咯噔」一聲。
她臉上強撐著不露破綻,嘴硬道:「你猜的一點都不准。
我是想說,等我做完手術,我要吃冰淇淋,你得給我買最大桶的。」
聞舟沒說話,只看著她。
那雙眼睛太厲了,把她那點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她咽了口唾沫,又補:「真的,我饞好久了。」
「景昭。」他叫她,「你看著我的眼睛。」
景昭下意識抬頭,剛撞上他的視線就後悔了。
「再把你剛才想許的願望說一遍。」他說,「你再說得出口,我就信。」
景昭心虛地別開眼。
這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她心理醫生的那點本事,怎麼一到他面前就跟紙糊的似的,捅就破。
「你太兇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往他頸窩裡一埋,悶悶道,「我不說了。」
聞舟頓了半秒,低低嘆了口氣:「不說了那就睡吧。」
他把被子拉上來裹住她,像包一個蠶寶寶,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嵌進懷裡。
如果最壞的事真敢來,他也決不會鬆開這隻手。
第二天一早,病房門被推開了。
景言走在最前面,景懷遠拄著拐跟在後面,沈若蘭扶著他胳膊。
景懷遠一進門,看見聞舟還坐在床邊,一副整夜沒合眼的樣子。脫口就道:「怎麼還睡著?這都幾點了?不是說檢查結果出來了?」
「爸。」景言壓低聲音,下巴朝病床上一努。
景懷遠這才看清,聞舟雖然坐著,身體卻微微前傾,一隻手還伸在被子裡,握著景昭的手。
他嘴角抽了抽,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景昭被這陣動靜吵醒了,迷迷糊糊睜眼,看見床頭站了一排人,跟點名似的,一個不落。
她愣了兩秒,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你們怎麼全來了?」
「聞舟說你不舒服,我們就來了。」沈若蘭走上前,摸了摸她額頭,眼圈已經紅透。
景昭一看這陣仗就明白了,聞舟什麼都招了。
她還想打哈哈,說:「就是個小毛病,休息幾天就好。」
景言一點面子沒給:「腦部微血管畸形叫小毛病?景昭,你是不是覺得你哥很好糊弄。」
景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兩隻眼睛:「……聞舟連這都跟你們說了?」
「你還想瞞著我們?」景懷遠沒忍住,拐杖在地上杵了兩下,「上次耳朵的事情瞞著,這次又瞞。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景昭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朝沈若蘭張了張:「媽,抱一下。」
沈若蘭徹底繃不住了,坐在床邊,把女兒攏進懷裡。
景昭靠在她肩上,朝景言和景懷遠眨眨眼:「沒事,別一個個跟來開追悼會似的,我還沒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病房裡的空氣一下子凍住了。
景言臉色發白,沈若蘭渾身一僵,景懷遠的拐杖「咚」地撞在床腳。
景昭還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一隻手已經從旁邊伸過來,精準地捂住了她的嘴。
聞舟低頭看她,眼底黑雲壓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景昭,別讓我從你嘴裡再聽到那個字。」
景昭愣愣地看他,那些俏皮話瞬間全散了。
她輕輕把他的手從自己嘴上拿下來,垂著眼睛,小聲說:「知道了,我不說了。」
景言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醫生給了兩種方案。昭昭,你怎麼想?」
景昭沒說話,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單,絞得指節都泛了白。
「我……」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走廊上護士換藥車推過的聲音。
聞舟坐在她身邊,沒有催她,只是看著她,等著她自己開口。
景昭吸了口氣,抬頭,扯出一個有點勉強的笑:「我還沒想好。」
景言點點頭,語氣溫和:「不著急。你慢慢想。家裡沒人逼你今天做決定。」
「對。」景懷遠難得放軟了聲音,「聽醫生的,把手術風險、恢復期、後遺症,一樣一樣都問清楚。不著急,爸在這兒。」
沈若蘭也握住她的手,用力點點頭。
景昭眼眶有點發酸,趕緊把頭低下去,不讓他們看見。她知道,全家人都聽出了她那句「沒想好」有多重。
聞舟從頭到尾沒接話。
等景言把話說完,他才站了起來:「我出去一下,給林城打個電話,約專家再會診一次。」
他剛邁出一步,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拽住了。
景昭沒說話,只是仰著臉看他。她就那麼看著他,手也不松。
「五分鐘。」他說。
景昭沒鬆手,反而又緊了兩分。
聞舟看著她,認命地嘆了口氣,反手把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
「那一分鐘?」他說。
景昭還是沒說話,聞舟從她眼裡看懂了。
一分鐘也不行。
他沉默地站了兩秒,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當著她的面撥了林城的號。
電話接通,他背過身,卻一步沒動,就那麼站在病床邊,一隻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那隻手始終被景昭扣在掌心。
景言看著這一幕,沒忍住,偏過頭去,小聲跟景懷遠嘀咕了一句:「幾個月沒見,我妹這感情又升級了。」
景懷遠「哼」了一聲,沒接話。
沈若蘭倒是沒理這父子倆,她起身去倒水,走到窗邊時,回頭看了一眼病床那邊。
聞舟站在窗口,他還在打電話。可他的手,始終沒有從景昭掌心裡抽出來,哪怕因為姿勢彆扭。
景言見狀,清了清嗓子,語氣故作輕鬆地打破沉默:「行了,聞舟就打個電話,人還在屋裡呢,你要不要這麼黏糊。」
景昭吸了吸鼻子,回嘴道:「你不懂。」
景言笑了:「我不懂?你打小哪次撒嬌不是這麼個路數。」
景昭把被子拉高,遮住半張臉:「那你也得有個能撒嬌的人,才配懂。」
景言被噎了個正著,回頭看景懷遠:「爸,你看她。」
景懷遠用拐杖點了點地:「你活該,誰讓你惹她。」
病房裡終於浮起了一絲活氣。
聞舟掛斷電話,走回床邊,彎下腰,湊近景昭耳邊:「別怕,我哪兒也不去。」
景昭沒說話,抓著他的手終於鬆了力道,卻在他要抽離的瞬間,又用指尖勾住了他的小指。
聞舟低頭看了一眼,小指被她勾著,確認他還在。
他心口發酸得厲害。
「我在。」他低聲說,反手把她的整隻手重新握住,十指扣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