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醫院時,聞舟拒絕了所有的推車和輪椅,抱著她一路衝進急診。
他身上的襯衫濕得能擰出水,額頭上全是汗,頭髮亂糟糟地垂在眼前,可步子一步都沒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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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裡的人,誰碰他跟誰急。
「先生,您先放下她,我們得推去檢查。」
「不用。」他打斷,「我抱她。」
景昭迷迷糊糊中,感覺自己被放上檢查台,又被從檢查台上抱起來。來來去去,始終有一個熟悉的溫度貼著她,一刻都沒離開。
徹底失去意識前,她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聞舟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根,像在跟全世界玩命:「別走,景昭。」
結果出來快半夜了。
醫生把聞舟叫到門外,說了一堆詞:「先天性微血管畸形」「丘腦附近」「破裂風險」「手術風險」。
每一個詞都像石頭,砸在他胸口上,一塊比一塊沉。
他給景言打了電話。
那頭接起來還帶著睡意,一看到「聞舟」兩個字,聲音瞬間清醒:「昭昭出什麼事了?」
聞舟把醫生說的,一字不差地複述了。
「你聽著。」景言的聲音沉下來,「現在什麼也不要跟她說。她這個人最會逞強,最會替別人想。你要是告訴她,她第一反應是安慰你,信不信?
我們明天一早飛過去。你守著她,別讓她情緒波動。」
「我知道。」聞舟說。
「聞舟。」景言忽然換了語氣,「這次,拜託你。」
凌晨三點,景昭醒了。
她睜開眼,先看到天花板上那片奶黃色的燈光,然後聞到消毒水的氣味。視線慢慢聚焦,落在床邊的椅子上。
聞舟坐在那兒,就那麼守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她動了一下,他立刻湊過來。
「醒了?頭疼不疼?渴不渴?想不想吐?」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他的手已經貼上了她的額頭。
景昭看著他,目光從他緊皺的眉心滑到他泛紅的眼眶,停了幾秒,然後說:「聞舟,我是不是出大事了?」
他的手僵了一下,隨即把她的手包進掌心裡,努力扯出一個笑:「沒什麼大事。醫生說你最近太累了,情緒波動太大了,休息一陣子就好了。」
景昭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你連撒謊都這麼明顯。」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讓人心碎,「你告訴我。我要知道真相。你要是不說,我現在就拔了針回家。」
她說著就掙扎著要坐起來,手已經去夠那隻扎著留置針的手背。
聞舟瞳孔驟縮,一把按住她的手,聲音里有壓制不住的驚惶:「景昭!別動!」
她被吼得一怔,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跟我說實話。」她一字一句地說,「否則我今天就走。你是了解我的,聞舟,我犯起倔來,十頭牛也拉不住。」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里只剩坦誠。
他把醫生的診斷,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他儘量把話說得平緩,用最溫和的措辭,可那些詞還是像刀子,一把把戳進她耳朵里。
景昭安靜地聽完。
她的目光從他們交握的手,緩緩移到他的臉上,然後輕聲說:「做手術有風險。不做手術,以後隨時可能出事。」
聞舟沒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
「聞舟。」她叫他,「你讓我想想,好不好?」
聞舟抬眼看她。
「我……我需要點時間。」景昭別開目光,「我得想清楚。做,還是不做。」
他沒逼她。
他脫了鞋,側身上了那張窄小的病床,兩條長腿委屈地蜷著,從後面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好。」他說,「你慢慢想。不管你想多久,我都等。」
停了一下,他又說:「但你要記住,不管怎麼樣,我都會緊緊拉著你的手,你甩都甩不掉。」
景昭的眼眶一下就熱了。
她沒回頭,只是把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一下一下摩挲著他的骨節。
「聞舟。」
「嗯。」
「如果……」她張了張嘴,「如果我不做手術,你怎麼辦?」
身後的人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一直守著你。你到哪兒,我跟到哪兒。你什麼時候不舒服,我什麼時候在。
你活六十,我陪你六十年。你活八十,我陪你八十年。」
他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你活一百,我陪你一百。」
景昭沒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砸進枕頭裡。
景昭吸了吸鼻子,在他懷裡翻了個身,面對著他。她抬起手,指尖撫上他緊皺的眉心。
「聞舟。」她叫他,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擠出笑,「你別怕。」
他沒說話。
「我跟你說,我這人命硬得很。這點小毛病,算什麼啊。」她咧著嘴,故作輕鬆,「你放心,我肯定死不——」
「景昭!」他突然喝斷她。
景昭愣住了。
聞舟死死盯著她,眼眶紅得嚇人。
「別說那個字。」他啞著嗓子,求她,「求你了,別說那個字。」
景昭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我受不了。」他聲音低下去,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我這輩子,都沒法聽你嘴裡說出那個字。」
景昭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再也撐不住那副輕鬆的樣子,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聲哭了出來。
景昭哭累了,聲音漸漸小下去,只剩下偶爾的抽噎。
「聞舟。」她悶悶地叫他,嗓子哭得又啞又軟。
「嗯。」
「你以後別跟我說那些『你活多少我陪多少』的話了。」她吸了吸鼻子,「我聽著心裡堵得慌。」
「好了,別哭了。」他低聲說,「你現在不能太激動。寶貝,咱不哭了,好不好?」
「你現在連我哭都不讓了。」她委屈得要命,「聞舟,你現在連我哭都要管。」
「我要管。」聞舟說完,低頭直接吻住她的嘴。
她所有沒來得及出口的哭腔,全被他堵了回去。景昭一開始還用手推他,可推了兩下就使不上力了。
聞舟一手扣著她的後腦,一手攬著她的腰往自己這邊壓,吻得她喘不上氣。
她的眼淚還在往下掉,混進這個吻里,被他一併吞了。
「哭不出來了?」他退開一點。
景昭張了張嘴,一口氣還沒順過來,他又吻了上來,這次輕了些。
護士進來查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她愣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說:「病人需要休息,家屬注意分寸。」
聞舟這才放開她,擦了一下自己嘴角,眼睛裡還帶著沒散盡的情緒。
景昭把臉埋進被子裡,覺得自己沒臉見人了。
護士換完輸液走人,病房裡又只剩他們倆。
景昭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瞪著他:「你現在滿意了?」
聞舟坐在床沿,,眼底有了一點笑意:「還哭嗎?」
景昭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點悶:「不哭了。」
「那行。」他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以後你哭一次,我就親一次。哭兩次,親兩次。直到你不哭為止。」
景昭瞪大眼睛:「你——」
「說到做到。」聞舟看著她,「所以,別哭,我不想在病房裡對你干別的。」
「聞舟!」景昭臉瞬間爆紅,抓起枕頭砸他。
他穩穩地接住枕頭,又把它墊回她腦袋下面。
「省點力氣。」他說。
等聞舟低頭再看懷裡的人時,她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睡著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和她十指相扣。
「我不會讓你出事的。」他低聲說,「拼了這條命,我也不會讓你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