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半山別墅時,天已經黑透了。
聞舟把車停穩,沒讓景昭自己動。他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的門,一手護著車頂,一手把她牽出來。
景昭的指尖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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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緊了掌心,沒說話,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牽著她一路進了門。
老陳迎上來接外套,聞舟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不用忙了。
聞舟扶她到沙發上坐下,自己繞到沙發後面,雙手搭上她的肩。
指腹先探到她後頸與肩胛之間那根緊繃的筋,他用掌根壓上去,緩慢地揉開。
景昭起初還硬撐著,後來整個人陷進沙發里,腦袋不自覺地往後仰,靠在他手背上,眼睛閉了起來。
「辛苦景醫生了。」他聲音低下來。
「唐子那個家太複雜。我知道你心疼那孩子,想把她拉出來,但你得答應我。
她父母那兩個人不是善茬,以後別一個人去,尤其那種地方,他們人多,你會吃虧。」
「我什麼時候一個人了?」
「今天要不是我跟過去,她爸看你的眼神能把你生吞了。」他手上的力道沒變,只在「她爸」兩個字上重了那麼一點。
景昭沒睜眼:「好,我答應你。」
她仰起臉,從下往上望進他眼睛:「你怎麼比我還緊張?我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知道你厲害。」他低下頭,在她唇上輕輕碰了一下,「可我是你未婚夫。保護你不被任何人噁心到,是我的本職。」
景昭望著他。
她沒說話,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拉了拉,在他唇上又親了一下:「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
聞舟看著她,眼裡的那層冷意終於化開了點。
「你可憐那孩子,你想把她從那個家裡拉出來,我都懂,我也願意陪你做這件事。
可你得知道,你對她來說是景醫生,是救她的人。
但你對我來說,是我這輩子唯一要娶的人。」
他話沒停,一句接一句:「你要是因為幫別人把自己累垮了,我怎麼辦?」
她伸手捏住他的臉,往兩邊輕輕扯了扯:「知道了,聞先生。你這張臉這麼好看,怎麼說出來的話這麼可憐?」
他由著她捏,眉頭都沒皺一下:「我就這一個老婆,累倒了,誰賠我?」
景昭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固執得可愛。
在外人面前是聞舟,說一不二,冷峻寡言。到了她面前,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什麼軟都服。
她捧住他的臉,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我答應你,一定照顧好自己。」
聞舟眼裡的那層冷意終於化開了點,他站起身,彎腰把人整個抱起來。景昭輕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他抱得毫不費力,低頭看著她:「你最好說到做到。」
他把她放到臥室床上,拉過被子蓋到她下巴,自己坐在床邊。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唇邊親了親,「睡吧,我看著你睡。」
景昭沒再說話,她的確累了,眼皮沉得厲害,很快睡著了。
聞舟在床邊坐了很久。
床上的人呼吸已經綿長,臉陷在枕頭裡,眼下一片淡青。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唐子家樓下,那個男人指著景昭鼻子罵多管閒事的樣子。
景昭對所有人都柔軟,唯獨對自己硬得過分。
聞舟有時候想,她能不能稍微自私一點,哪怕一點點。把對唐子的耐心分一半給自己,把手機里永遠回不完的消息設置成免打擾。
可她不會。
聞舟俯身,在她眉心上落下一個吻。
「你讓我拿你怎麼辦。」他小聲說。
從那天之後,景昭幾乎天天去學校看唐子,每次去都帶東西。
新書包、筆記本、保溫杯、成套的內衣和襪子,全用最普通的紙袋裝著,不顯山不露水。
等下課了把唐子叫到諮詢室,一樣一樣擺在她手裡,最後再塞過去一個信封:「給你的,留著自己用,別讓你爸媽知道。」
唐子每次都紅著眼圈說謝謝。
有一次到底沒忍住,抱住景昭把臉埋進她懷裡,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很久。
景昭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忽然覺得像看見了多年前那個在天台上等自己來的女孩,她終於拉住了她。
今天她到得早,校園裡剛打過下課鈴,走廊上鬧哄哄的,景昭站在諮詢室窗邊,看著樓下學生三三兩兩往外走。
她揉了揉太陽穴,覺得眼前的光好像比平時亮得刺眼。
唐子推門進來,叫了聲「景醫生。」
景昭轉過身,笑了一下,招手讓她坐。兩個人像往常一樣聊了十幾分鐘,從月考成績聊到班裡新換的座位。
「唐子,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書讀好。」
景昭把新買的英語輔導書推到她面前,指尖在封面上輕輕點了點,「其他的事,有我在。
你學習上、生活上遇到任何困難,隨時來找我,別自己一個人扛著,知道嗎?」
唐子點點頭,眼眶又有點紅:「景姐姐,你對我真好,從來沒人跟我說過這種話。」
「那你現在聽到了。」景昭伸手替她理了理有點亂的衣領。
「你值得有人對你好,你將來會走出去的,會站到比他們高得多的地方。前提是,你得先讓自己變強大,讀書就是你現在最該走的路。」
唐子咬了咬下唇,重重地「嗯」了一聲。
她站起來想給唐子倒杯水,剛邁出一步,眼前忽然發黑,手裡的杯子還沒放穩,她下意識扶住桌沿。
等她再睜開眼,世界重新亮起來。
唐子已經站起來了,臉都嚇白了,撲過來扶她:「景姐姐!」
「沒事。」景昭深吸一口氣,沖她笑笑,「坐久了,起猛了。」
她緩了緩,果然沒什麼感覺了。
唐子不放心,扶她坐下,又跑去倒了杯溫水,蹲在景昭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景姐姐,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的臉色好差。」
「小小年紀,別咒我。」
景昭接過水喝了一口,揉了揉她的頭髮,「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就是這幾天沒睡好。等忙完這段,我好好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送走唐子後,景昭一個人在諮詢室坐了一會兒。
頭已經不暈了,只是後腦勺總有一陣一陣發緊的感覺。
她沒太當回事。
心理醫生這行,聽多了別人的痛苦,自己的神經也繃得緊,頭疼是常有的事。
等唐子的事情穩定下來,她確實該休息了。景昭想著,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聞舟的消息停在四十分鐘前。
「幾點回?」
她打字回過去:「快回了,二十分鐘到。」
對面秒回:「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
「已經在路上了。」
景昭笑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包里。這個人,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行動上從來不跟她商量。
她站起來收拾東西,動作快了些,眼前又花了一瞬。
她站定了兩秒,等那陣眩暈過去,才拿起包出門。
聞舟的車停在教學樓門口,雙閃在暮色里一明一滅。
景昭從樓門出來,他立刻下車繞到副駕,把門打開,手扶在門框上,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
「臉色比早上還差。」他皺著眉,伸手探她額頭,「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聞先生,你改行當全科醫生了?」景昭拍開他的手,鑽進車裡,「就忙了一天,能有什麼事。」
聞舟沒接話,繞回駕駛座坐下,側過身看她。
景昭系安全帶時,餘光掃到他的視線,嘆了口氣:「你再看我,我臉上能開花了。」
「開個花倒好了。」聞舟發動引擎,聲音淡淡的,「至少說明你還會光合作用。現在是連陽光都不吸收,全靠意志力硬撐。」
景昭笑出聲:「這什麼爛比喻。」
「不爛你怎麼笑。」他打方向盤,車匯入車流,「晚上想吃什麼?讓老陳燉了湯,還炒了兩個你愛吃的菜。」
「你安排的?」
「我做的。」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說還想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今天有空,提前讓老陳買了小排。」
景昭轉頭看他,這人最近被她晾得夠嗆,她天天往學校跑,回家就累得栽進床里,他什麼也沒說,只在今晚默默照顧她,安排好她的一切。
「聞舟。」她叫他。
「嗯。」
「你不怨我嗎?我這些天都沒怎麼陪你。」
「怨。」他回答得乾脆,「所以今晚罰你多吃半碗飯。」
景昭笑了,伸手過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好,都聽你的。」
晚飯吃得比想像中安靜。
景昭是真的累,筷子拿在手裡都有點沒力氣,但聞舟做的糖醋排骨今天格外的好吃。
她吃了四塊,又喝了一碗湯。
聞舟往她碗裡夾菜,「多吃點,你最近都瘦了。」
「稱過?」
「不用稱,抱起來輕了。」
景昭噎了一下,耳根發燙:「聞先生,餐桌禮儀呢。」
「在家裡要什麼禮儀。」他又夾了一筷子西蘭花放到她碗裡,「吃。」
飯後,聞舟沒收她的碗筷,自己捲起袖子進廚房洗碗。景昭倚在廚房門框上看他。
「聞舟。」她忽然開口。
「嗯?」
「以後你監督我。」她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監督我按時吃飯、按時睡覺、不去當拼命三郎,我一個人總是管不住自己。」
聞舟洗碗的動作停了一秒。
水聲嘩嘩響著,他沒回頭,只低聲說:「你這話,我當真了。」
「當真。」
他關掉水龍頭,擦乾手,轉過身來,雙手撐在料理台上,把景昭困在自己和台面之間。
「監督你可以,但我有個條件。」他低頭看她。
「你要是再讓我發現你硬撐著不吭聲,我就把你所有的諮詢預約都推了,所有個案都轉交,把你綁在家裡休息一個月。」
景昭抬眼跟他對視。
「好。」她輕聲應,「我要是再犯,任你處置。」
聞舟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低頭吻住她。
一吻結束,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纏。
「景昭。」他啞著嗓子叫她。
「嗯?」
「別人把你當救命的浮木,我不攔你。可要是浮木自己先沉了,你讓那些抓著你的人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
景昭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他頸窩。
「對不起。」她悶聲說。
聞舟收緊雙臂:「不用對不起。你只要記住,我會一直盯著你。你去哪兒我都找得到。」
「那你別嫌我煩。」
「我巴不得你煩我。」他低頭親了親她發頂,聲音里終於有了點笑意,「最好天天來煩我,沒空去當別人的救世主。」
景昭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了。
夜裡,景昭先睡下。
聞舟在書房處理了一點公事,輕手輕腳回到臥室。
他掀開被子躺進去,床墊微微下陷。景昭像是感覺到熱源,翻了個身,自動滾進他懷裡,手搭在他腰上。
聞舟把手臂墊在她頸下,把人往懷裡帶了帶。
他想,他得把這個人看緊一點。
她可以當所有人的景醫生,但她只能是他的景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