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聞舟坐在那張舊沙發上。
唐子母親坐在對面那張矮腳板凳上,她眼睛不老實,從聞舟進門開始就沒停過,上上下下地掃,跟驗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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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聞舟抬眼看她,語氣里連客套都欠奉:「我是她未婚夫,姓聞。」
唐子母親咂了一下嘴,眼睛更亮了。
她飛快地往聞舟手腕上瞥了一眼,又瞟了瞟他腳上那雙鞋。她沒見過什麼世面,但識貨的本能是刻在骨子裡的。
「聞先生在哪裡高就?看起來很年輕啊,應該事業有成吧?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了不起,年紀輕輕就有房有車。」
「做點小生意。」
唐子母親「嘖嘖」兩聲,嘴角往下一撇。
小生意?騙鬼呢。
她心裡那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這種陣仗的人能主動送上門來,那就不能讓他們白來一趟。既然來了,總得留下點什麼。
景昭從唐子那間沒有窗戶的小屋裡出來,反手輕輕帶上門。她走到沙發邊,聞舟已經站起來了,手自然地貼在她後腰上。
她抬頭沖他笑了一下,然後轉向唐子父母。
「唐先生,唐太太,唐子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景昭開口,「她在學校成績一直很優秀。
目前心理狀態確實有些低落,但整體可塑性非常高。
如果你們同意,我願意以個人名義資助她繼續完成學業。學費、書本費、生活費,都可以通過方舟的助學基金解決。」
唐子母親眼睛「噌」地亮了,準備開口。
景昭沒給她插嘴的機會,繼續說:「不過資助的前提是,家長也需要配合。
她需要一個穩定的學習環境,如果家裡有實際困難,方舟可以幫忙對接一些社會資源。但最重要的,是你們對她的態度。
孩子需要的是關心和支持,不是壓力。
如果繼續對她言語貶低,甚至動手,這不僅影響她的心理狀態,法律上也是不允許的。」
客廳里靜了一秒。
唐子父親把嘴裡那根牙籤抽出來,往茶几上一丟,牙籤滾到地上。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下巴抬得老高:「我們家的事,我們自己會管。你是外人,用不著你操心。」
「我是學校委託的心理顧問,唐子的心理健康是我的職責範圍。」景昭沒退,「我是在履行我的專業責任。」
唐子父親又哼了一聲:「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什麼心理顧問不顧問的,不就是來走個過場?真那麼好心,給點實在的,比說一車漂亮話強。
嘴上說資助資助,到頭來能給幾個子兒?
我欠的債幾十萬,她能替我還?不能還就少在這兒指手畫腳!」
聞舟把景昭整個擋在自己身後,把唐子父親和景昭之間那條直線切得乾乾淨淨。
他下巴微收,眼神平靜地落在唐子父親的臉上。
唐子父親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眼睛對上去,只撐了不到一秒就撇開了,脖子梗著,到底沒再罵出聲,只低聲嘟囔:「……不還錢說個屁。」
聞舟收回視線,手向後一探,把景昭的手扣進自己掌心裡。然後他帶著她轉身,朝門口走。
「走吧。」
景昭被牽著走了兩步,忽然開口:「唐先生,我剛才說得很清楚。
我資助的對象是唐子,不是你們的債務。唐子的學費、生活費,我會想辦法解決。
但你們家庭欠的債,那是你們自己的事,和唐子沒有關係,也不該由她來背。」
唐子父親急了:「怎麼沒關係?
她是我們家的人!我們養她這麼大,現在家裡有難,她不該出一份力?你這個院長怎麼當的?
那麼有錢,手指縫漏一點都夠我們還債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
聞舟慢慢轉過身來。
「就你這樣的人,」他開口了,「給你多少錢,你都能敗得精光。這不是錢的問題,是你這個人就配不上那些錢。」
他往前逼了一步,唐子父親下意識往後仰了一下。
「既然別人的好意你瞧不上,那就繼續在這兒發爛發臭吧,沒人攔著。」
景昭輕輕拉了他一下,安撫他。
聞舟沒再說了,他把她的手重新扣回掌心,拉開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他們身後,鐵門「砰」地一聲撞上了。
唐子母親湊到窗邊,扒著窗戶往下看。樓下巷口停著兩輛車,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後面一輛奔馳。
聞舟正拉開副駕駛的門,一手擋在門框上,等景昭彎腰坐進去,他才繞到駕駛座。
唐子母親眯起眼睛,咂著嘴:「你看看那車,我這輩子只在電視上見過。還有她手上那戒指,老大一顆紫的,我買假貨都不敢買那麼大的。
他們倆,不簡單。」
唐子父親也擠過來看了一眼,「她不是說她是院長嗎?院長能沒錢?
這種人最好面子,今天來了就是不想被說閒話。以後你多找她,多去哭幾嗓子,這種人最吃這套。
咱們那債還差好幾十萬呢,他們身上隨便拔根汗毛,比咱們腰都粗。」
唐子她看著父母趴在窗台上對著樓下的車指指點點,聽著他們算計怎麼從景昭身上再刮下一層油來。
那一刻,她眼裡最後一點期待也沒了,沉了下去。
「人家不欠你們的,景昭姐姐她是來幫我的,不是來給你們還債的。」
唐子父親猛地轉身,反手一巴掌甩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
唐子踉蹌了一步,後腦再次磕在門框上。她眼前白了一瞬,耳邊嗡嗡作響。她咬緊牙關,沒哭,也沒叫。
「都是你不爭氣!」唐子父親指著她的鼻子,「那麼有錢的人主動送上門,你多哭幾聲,多說幾句慘,能多要多少?
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幫外人說話!」
唐子沒回嘴。
她慢慢往後退了一步,兩步。然後轉身走回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關上門,反鎖。
她坐在床沿上,從口袋裡摸出那張被捏得發皺的名片。
她把名片放在膝蓋上,一點一點地抹平,放在筆記本最乾淨的那一頁里,合上,抱在懷裡。
門外,唐子父親還在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