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景昭就決定去做家訪。
她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個叫唐子的女孩,這讓她想起伊一。
聞舟從衣帽間出來的時候,景昭正在梳妝檯前戴耳釘。
她從鏡子裡看到他,微微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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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破天荒沒有穿西裝,而是一件白色襯衫,下面配了條黑色闊腿西裝褲,和他平時那種生人勿近的總裁氣場完全不同。
她把耳釘戴好,轉頭看他:「你今天怎麼打扮得這麼平易近人?」
「去老城區做家訪,穿一身定製西裝站在唐樓樓道里,人家父母開門看到我,還以為我是去收購他們房子的。」他走到她面前。
景昭今天穿的是一條白色棉質連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針織衫,頭髮垂在肩上,沒有化濃妝,只塗了一層淡淡的潤唇膏,整個人溫婉而親切。
「你穿白色裙子。」他說。
「嗯,這樣看起來比較沒有攻擊性。去家訪嘛,太正式了人家會有壓力。」
「很好看。」
「你這句話今天已經說了兩遍了。」
「那就再說一遍,很好看。」
勞斯萊斯駛出半山別墅,後面跟著一輛黑色奔馳,是聞舟給景昭安排的保鏢車。
景昭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轉頭看他。他正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
「你太誇張了。去老城區做個家訪,又不是去什麼危險的地方。」
「關於你的事,怎麼都不誇張。」
唐樓在老城區深處,外牆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樓道里沒有電梯,樓梯扶手鏽跡斑斑,台階都窄得只能放下半隻腳掌。
聞舟跟在景昭身後,一隻手始終虛扶在她後腰上,隨時準備接住她。
她穿著平底鞋,但台階實在太窄,走到三樓轉角時腳下一滑,他手臂一收就把她撈了回來。
「小心。」
景昭回頭沖他笑了一下:「你比我還緊張。」
「我恨不得把你抱上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他作勢要彎腰,被她一把按住胸口推開了。
四樓最裡面那扇鐵門前,景昭抬手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然後是拖鞋拖過地板的摩擦聲。
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還掛著,露出半張中年女人的臉。
「找誰?」
「您好,是唐子家嗎?
我是方舟心理醫院的景昭,昨天去學校做公益諮詢時聽老師說了唐子的情況,今天過來做一次常規家訪。」景昭把工牌從針織衫口袋裡拿出來,隔著門縫給她看。
唐子母親的目光從工牌掃到景昭身後的聞舟,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眯了一下眼睛。
門關上了,裡面傳來幾句壓低的對話。
一個男人的聲音粗聲粗氣地冒出來:「什麼心理醫生?大早上的來幹什麼?不會是催債的裝的吧?」
「看著不像,穿得挺正經的。」女人的聲音。
「正經個屁!現在要債的什麼招都使得出來!開門,我來應付。」
門猛地被拉來,一個男人堵在門口。他叼著煙,上下掃了景昭一眼,又掃了聞舟一眼,菸灰掉在門檻上。
「幹什麼的?我家沒錢做心理諮詢!我閨女也沒病!
你們這些人就是吃飽了撐的,什麼心理醫生,不就是聽人哭兩嗓子就收錢的騙子嗎?騙到醫院去了還得了!」
聞舟的臉色一瞬間冷了下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把景昭擋在身後:「請你把剛才的話收回去。」
「你誰啊你!我說錯了嗎?心理醫生不是騙子是什麼?花幾百塊聽人說廢話!」
聞舟的拳頭攥緊了。
景昭從後面按住他的手臂,從他身後走出來,看著唐子父親:「先生,今天這個家訪是免費的,一分錢不收。
方舟心理醫院進校園的公益項目,學生情況由學校轉介,我們上門了解唐子三天沒上學的情況,僅此而已。您不用花錢,也不存在騙錢的問題。」
唐子父親愣了一下,菸灰又掉了一截。
他哼了一聲,側身讓開路:「行吧,免費的啊,那進來吧。不過我醜話說前頭,我們沒錢,別一會兒又變著法收錢。」
景昭沒再接話,徑直走了進去。
房間很暗,客廳唯一的窗戶被對面那棟樓的外牆遮得嚴嚴實實,只從夾縫裡漏進來一線慘澹的天光。
家具陳舊簡陋,茶几上堆著沒洗的碗筷和拆開的方便麵,角落裡摞著幾個紙箱,隱約能看到裡面裝著空啤酒瓶和舊報紙。
空氣里有股沉滯的霉味混著煙味,。
唐子母親指著一張布面磨得起球的舊沙發讓他們坐。
聞舟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只是在她坐下前不動聲色地把靠墊翻過來拍鬆了,才讓她坐。
景昭掃過客廳里每一扇緊閉的門,最後落在走廊盡頭那扇貼著卡通貼紙的房門上。
「我去看看孩子。」她對聞舟說。
聞舟微微點頭,在沙發上坐下,景昭起身朝那扇門走去。
她沒有注意到,唐子父親靠在走廊牆邊,目光緊緊黏在她身上,眼神從她的腳踝一寸一寸往上爬。
聞舟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後槽牙咬得發酸,全身的血液像被人點了一把火,從腳底一路燒到頭頂。
他「噌」地站起來,兩步跨到唐子父親身後,抬腿就是一腳,正踹在唐子父親的屁股上。
唐子父親整個人朝前一撲,腦門「咚」地撞在走廊牆上,煙掉在地上。
「你TM!」
他捂著屁股轉頭就要開罵,話還沒說完,聞舟已經逼到了他面前,一隻手揪住他後頸,把他腦袋按在牆上。
「你剛才那雙眼睛往哪兒看?我女人進你家的門,是來做公益,不是來給你用眼睛糟踐的。再看一眼,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唐子父親被按得臉都變形了,他連連擺手:「沒沒沒……我沒看!」
「眼睛放乾淨點。」聞舟鬆開他,輕輕推了一把,唐子父親踉蹌著退開幾步,揉了揉脖子。
聞舟理了理袖口,轉身回沙發坐下。
唐子母親端著兩杯水出來,見狀嚇了一跳:「怎麼了這是?」
「沒事,他自己撞門框上了。」聞舟淡淡地說。
景昭在唐子的房間裡,完全沒聽見外面的動靜。
唐子的房間很小,只有幾平方米,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那盞蒙了灰塵的白熾燈泡。
牆上貼著舊試卷和幾張學霸獎狀,書桌上堆滿了課本和筆記本。
一個瘦小的女孩蜷縮在單人床上,頭髮胡亂紮成一個馬尾,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對面的牆壁。
那雙眼睛很大,本該是明亮的年紀,此刻卻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景昭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安靜地陪了她一會兒。
「你昨天沒去上學,你的好朋友很擔心你。」景昭的聲音很輕。
唐子的睫毛動了動,沒有轉頭,也沒有說話。
「我叫景昭,是方舟心理醫院的院長。如果你想跟我聊聊,我就在這裡。如果不想說話,我就坐一會兒再走。」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唐子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能幫我什麼。沒人能幫我。我爸媽欠了很多債,他們不想讓我上學了,想讓我去打工還債。他們說讀再多書也沒用,反正也考不上大學。」
「誰說考不上?你的筆記比誰都認真,你的數學永遠是滿分。你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比別人更有能力改變自己的命運。
你父母欠債不是你造成的,但你的未來是你可以掌握的。
學費的事,我可以幫你申請助學資助,書本費和生活費方舟也有專門的助學基金。只要你願意繼續上學,錢的問題我來想辦法。
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還有機會』。」
唐子怔怔地看著她,咬住下唇,低下頭:「……可是他們不會讓我去的,他們想讓我早點出去賺錢,我說什麼他們都不聽。」
「我會跟你父母談。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不要放棄自己。如果暫時沒有人接住你,那就要自己接住自己。在別人伸手之前,先拉住自己的手。」
唐子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遞給景昭。
紙上寫著一行一行的字,有些被淚水暈開了,字跡卻依然工整。
「這是我這幾天寫的,我不知道還能跟誰說。」
每一頁都記錄著女孩被壓抑的恐懼和不甘,父母的爭吵、債務的壓力、對未來的絕望。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我不想死,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活。」
她合上筆記本,小心地放在唐子枕頭下面,然後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她手心裡。
「這是我的私人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任何時候你覺得撐不下去了,就打給我。不管多晚,我一定會接。」
唐子低頭看著名片上方舟心理醫院的logo,又抬頭看著景昭的眼睛。
她微微點了點頭。
景昭站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推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