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店開在銅鑼灣一條安靜的橫街里,法式風格,櫥窗里擺著精緻的馬卡龍塔。
聞舟牽著景昭的手推開門,門上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聲響。
他挑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拉開椅子讓她坐下,然後把菜單翻到甜品頁放在她面前。
「想吃什麼?」
「你點,你比我了解我的口味。」景昭托著腮看他。
聞舟沒有看菜單。
他直接對服務生報了一串名字,都是她最近在手機上刷到過、隨手轉發給他的甜品圖片。
她自己都忘了,他卻記得每一張圖片裡的每一個甜品名字。
甜品端上來的時候,景昭用小勺子挖了一口慕斯,綿密的奶油在舌尖化開。
她把學校里遇到的那個叫唐子的女孩的事告訴了他。
聞舟端著咖啡杯安靜地聽完,然後放下杯子:「你想去家訪?」
「嗯,我想去她家看看。這孩子的情況聽起來不太對勁,社交退縮、家庭聯繫中斷、連續曠課,這些都是危機信號。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麼事,早一天介入和晚一天介入,結果可能完全不一樣。」
「老城區唐樓那邊人員比較複雜,有些樓道連監控都沒有。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我知道你會說有保鏢跟著,但保鏢站得再近,也擋不住所有意外。」
「不會一個人去的,方舟那邊會派兩個同事跟我一起,再加上你之前給我安排的兩個保鏢,四個人夠了吧。
再說了,大白天的,唐樓那邊也有街坊鄰居。」她伸手去拿桌上的草莓拿破崙,想用甜食轉移他的注意力。
聞舟在她指尖碰到拿破崙酥皮之前,輕輕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從拿破崙邊緣挪開,自己用叉子幫她切了一小塊,叉起來遞到她嘴邊。
「四個人也不夠,除非我也去。你做心理危機干預是你的專業,我不干涉。但你去的地方如果連監控都沒有,我必須在你旁邊。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景昭張嘴接了那塊拿破崙,酥皮在牙齒間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她嚼著甜點,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她挖了一小塊奶油,趁他不注意,用指尖蘸了一點,輕輕點在他鼻尖上:「霸道,一點點奶油,懲罰你剛才太兇了。」
聞舟低頭看了看自己鼻尖上那抹白色,然後握住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
他把她的手指拉到唇邊,將她食指上殘留的奶油輕輕抿掉了:「不要浪費。」
景昭的耳根一下子紅了,她想把手抽回來,他握得讓她抽不走。
「你、你最近越來越——」她找不到合適的詞。
「越什麼。」
「越來越不克制了。」
「已經很克制了。」他鬆開她的手,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兩人正互相餵著蛋糕,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卡座飄過來。
「姐姐,你聽我說。那個車真的適合你,五百多萬不貴。我跟我哥學的,疼老婆就得捨得花錢。」
景昭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她轉頭看向聞舟,聞舟也聽到了。兩個人同時側過頭,透過裝飾綠植的縫隙看向隔壁卡座。
聞渡正背對著他們,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和一個被戳得千瘡百孔的蛋糕。
景昭豎起手指對聞舟做了個「噓」的手勢,正要站起來湊近一點聽得更清楚,被聞舟一把拉住手腕拽回座位上。
他在她耳邊壓低聲音:「偷聽別人打電話不太好。」
景昭回頭用氣聲說:「我是關心弟弟。」
聞舟看了她兩秒,鬆開了手。
「……姐姐你怎麼不說話?信號不好嗎?喂,喂,我跟你說正事。
不是,我不是在炫富,我只是覺得你值得最好的。」聞渡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還在對著手機甜蜜地絮叨。
電話那頭大概說了什麼推辭的話,他立刻急了:「不不不你不用有負擔!
我不是要你回報什麼,我就想對你好,你願意接我電話我已經很開心了。」
聞舟端著拿鐵的手停在半空中,眉頭越皺越深。
五百多萬的車,他給他自己換車都從來沒這麼大方過。而且聽這語氣,對方連個正式名分都還沒給他。
聞渡還在繼續,聲音從剛才的急促變得柔軟下來:「明天我會準時出現在你樓下的,你不想見我也沒關係,我就遠遠看你一眼。」
他掛了電話,對著手機屏幕發了幾秒呆,然後把它抱在胸口,整個人窩在沙發椅里,發出一聲滿足而悠長的嘆息。
聞渡轉過臉,看到了他哥和嫂子正站在他卡座旁邊,表情各異。
「啊!」他嚇得整個人從沙發椅里彈起來,手機差點飛出去,「哥!嫂子!你們、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景昭雙手抱胸。
景昭把聞渡拉到自己旁邊的座位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溫水,然後坐在他對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眼神從剛才溫柔切換到了心理諮詢師的專業關切。
他畢竟閱歷少,又是聞家那種高壓環境長大的孩子,在親密關係里容易過度付出。但過度付出的另一面,往往是對自我價值的低估。
覺得自己不夠好,所以必須用物質來填補。
「聞渡,你認識她多久了。」
「快四個月了。」聞渡捧著水杯,低著頭,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畫圈。
「你們在一起了嗎?」
「……還沒,她說她現在以事業為重,不想分心,但她說我是個很好的人。」
「她是做什麼的?」
「演員。就是拍過一些網劇和電影。最近有一部電影她演女二號,我覺得她演得比女一號好多了。」他說到後半句時眼睛又亮了。
景昭在心裡點了點頭。
娛樂圈、事業上升期、拒絕確定關係但保持曖昧、接受高額禮物,這個配置在心理學上屬於典型的依戀策略中的一種。
保持情感距離的同時獲取資源支持。
「你剛才說『我哥說了疼老婆就得捨得花錢』,你覺得自己現在是她的什麼人?」
聞渡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把水杯轉了半圈,然後低著頭說:「我覺得,如果我對她足夠好,她總有一天會接受我的。
她現在不答應我,是因為我做得還不夠,所以我想再努力一點。」
聞舟從自己座位上站起來,繞過桌子,在聞渡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和他面對面。
「聞渡。送人禮物是因為你想送,而不是因為你覺得送了就能換來她愛你。這兩者有本質區別。
你想對她好,沒問題。但如果她因為一輛車就跟你在一起,那她喜歡的也不是你,是車。
你的真心不是用價格來衡量的。如果對方連『在一起』這三個字都不願意給你,就別急著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掏出來。聽懂了?」
聞渡眨巴眨巴眼睛,有點沒反應過來。
他哥居然沒有罵他,而是在跟他講道理。
「可是哥,你不是也對嫂子這樣的嗎?你把全部身家都寫在遺囑里給嫂子了嗎?」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愛我,我們是未婚夫妻。
我們之間不存在『我用物質換取她的感情』,因為我們從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就沒有任何一方在討價還價。」聞舟說這話時語氣字字篤定。
「但我真的很喜歡她。她笑起來特別好看,而且她拍戲很辛苦,經常凌晨才收工。我就想讓她開心一點。哥
你說我是不是舔狗?但我這隻舔狗想把她舔明白,讓她感受到被愛的幸福。」
景昭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心疼又好笑。
她伸手拍了拍聞渡的肩膀:「聞渡,你現在暫時是一隻舔狗。
沒關係,但如果幾個月之後,她還是在收你的禮物卻不給你任何承諾,你就得學會及時止損,不是所有熱情都能等到回應。
有時候你感動天感動地,最後只感動了自己。」
聞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自己的弟弟。「我不反對你談戀愛,也不反對你花錢。但有一點,別被騙。
車的事先緩一緩。她如果因為你不給她買車就冷淡你,那就是最好的答案。
你不需要用一輛車去換真心,疼老婆愛老婆當然會發達。
前提是,那個人已經是你的老婆,你現在是提前消費。」
聞渡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忽然皺起眉頭,用一種非常困惑的表情看著他哥:「哥,你還讓我別被騙,你自己不發達嗎?
公司上市之後你身家翻了多少倍你自己算過嗎。你疼嫂子疼得全港城都知道,你現在發達成這樣,所以結論不就是疼老婆確實會發達嗎?
我已經夠發達了,我只是想更發達。」
聞舟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著聞渡那張真誠的臉,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轉向景昭,聲音裡帶著無奈:「他的邏輯好像是對的。」
「從結果倒推來說,確實沒什麼毛病。」景昭把臉埋進聞舟的肩膀里,笑得整個人都在抖。
聞舟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伸手把景昭從自己肩膀上撈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臂彎里,然後面無表情地看著聞渡:「所以你是被誰洗腦了。
你缺什麼?嫌自己還不夠發達?」
「缺一個老婆。」聞渡回答得極其誠實。
聞舟深吸一口氣,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指著聞渡:「缺老婆就去找一個願意跟你在一起的女孩,而不是對著一個連女朋友身份都不願意給你的人喊寶寶。
在這之前,不許再隨便給任何人買車。」
「可是。」
「沒有可是。」
聞渡立刻閉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