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約的第六天晚上,聞舟靠在床頭,對著門口的方向看了好幾次時間。
快十點了。
平時這個點她早就來了。
他的手搭在床頭柜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節奏越來越快。眉頭又皺起來了,眉心那道川字紋剛消下去幾天,眼看著又要加深。
她今天不來了嗎?她是不是忘了?還是她終於受不了他了,覺得每天給一個大男人按摩太陽穴太蠢了?
他幾乎要站起來去敲她的門,手指已經碰到了床沿,身體已經前傾了三十度。
然後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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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端著熱牛奶走進來,看到他半靠在床頭的姿勢和那隻僵在半空中的手,眨了眨眼。
「你剛才……是想站起來?」
「沒有。」聞舟把手收回去,靠回床頭,重新端起那副冷淡的面孔,「換個姿勢而已。」
「哦,」景昭把牛奶遞給他,笑容里藏著一絲極淡的狡黠,「我還以為你等不及了呢。」
「誰等不及了。」聞舟接過牛奶,喝了一口,這次沒皺眉頭。
景昭看著他乖乖喝牛奶的樣子,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畫面她上輩子見過無數次。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每天晚上給他端一杯熱牛奶,然後坐在床邊看他喝完。
他會皺著眉喝完最後一口,然後把杯子遞給她,說一句「難喝」,但第二天還是會準時等她的牛奶。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頭髮有點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質T恤,靠在床頭喝牛奶,嘴角沾了一圈奶漬,和白天那個西裝革履、冷若冰霜的聞氏太子爺判若兩人。
她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麼?」聞舟警惕地看著她。
「沒什麼,」她接過空杯子,拿起紙巾幫他擦嘴角,「就是覺得……嗯,你這個樣子還挺可愛的。」
聞舟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被單。
她說什麼?可愛?他聞舟,可愛?港城多少人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這個女人居然說他可愛?
「景昭,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可能吧。」景昭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擰開星空燈,倒出精油搓熱手心,俯身靠近他。
她的手指貼上他的太陽穴,聲音帶著溫和的笑意,「不過這些誤解對你來說應該沒什麼壞處。」
聞舟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她的指尖在太陽穴上打著圈。
今晚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享受這個過程。她的指腹溫熱柔軟,擦過太陽穴,滑過眉骨,按在眉心。
薰衣草的香氣從她指尖漫開,混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暖氣息。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漸漸變緩變深,眉間緊繃的肌肉在她指腹下一寸一寸地鬆開。
然後他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動作很輕,不像阻止,更像是想確認她還在。
他的手指環著她的手腕,拇指剛好壓在她脈搏跳動的位置。
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她的指尖還停留在他太陽穴上,呼吸忽然輕了幾分。他握著她的手腕,沒有睜眼,也沒有鬆手。
時間好像停了一拍,然後他鬆開了手,聲音很低:「……繼續。」
景昭繼續按摩,耳朵悄悄紅了。
賭約第七天。
也是最後一天。
聞舟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在等景昭來。
昨天晚上她提了一句「下次可以試試熱敷眼罩」,他嘴上說「不需要」,但心裡已經在想像她幫他戴眼罩的畫面了。
賭約今晚到期。
他需要給她一個答覆,是讓她走,還是讓她留下來。
其實答案他在第三天就已經有了,他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你可以留下來」這句話太鄭重其事。
「賭約算你贏了」又像是在認輸。
他聞舟從來不認輸。
算了,等她來了,隨便找個理由告訴她,就說,她按摩的手法勉強還行,走了再找新的也麻煩,所以讓她繼續待著,省得他媽再給他換心理醫生。
對,就這樣說。夠冷淡,夠隨意,夠不給面子。
下午,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牛奶喝完了,老陳還沒來得及買新的,他正好找了個理由換回咖啡,正準備等她回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景昭從樓上走下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色連衣裙,款式和第一天來的時候穿的那條不一樣,但同樣是收腰的款式,裙擺到小腿。
她的頭髮披在肩上,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發光。她還戴了一對珍珠耳釘,圓圓的兩粒,襯得她整個人又溫婉又清亮。
她不是去買東西,她看起來像是去約會。
聞舟端著咖啡的手微微一頓。
「聞舟。」景昭走到客廳,對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不好意思,「我今晚想請個假。」
「請假?」
「對呀,我一個親戚來港城了,很久沒見,今晚出去跟他吃頓飯,所以今晚可能不能給你做睡前放鬆了。
不過音箱和眼罩我都給你準備好了,就在你床頭柜上,你到時候自己戴一下,很快就能睡著的。」
聞舟腦子裡某個聲音響了一下。
親戚,男的女的?她說的是「他」。
什麼親戚?什麼親戚要穿成這樣去見?那條白裙子,她來見他的時候穿白裙子,去見另一個人也穿白裙子?
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咖啡液面在他手裡輕輕晃動,被他一動不動地穩住了。
他不能問。
問了她就會知道他在意,他不能讓她知道他在意。
他是聞舟,他不應該在意任何人,可是他的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收緊了。
他把咖啡杯放回茶几,動作很輕,但咖啡杯和杯碟之間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碰撞聲,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面上沒有表情,聲音也維持著和平時一模一樣的冷淡。
「隨便你。」
「那你晚上要記得——」
「我說隨便你。」他打斷她,「你去哪跟我沒關係。」
說完他拿起咖啡杯,站起來,轉身朝樓梯走去。
他的步伐和平時一樣沉穩,脊背挺直,背影冷硬。但如果景昭能看到他上樓後的表情,就會發現他的臉色已經完全變了。
景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微微皺了皺眉。
他好像不高興?但她已經答應了哥哥,總不能放鴿子。反正只是離開幾個小時,吃完飯就回來,應該沒什麼事。
她拿起手包,踩著高跟鞋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