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站在書房窗簾後面,透過縫隙看著別墅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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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計程車停在那裡,景昭彎腰上車,裙擺從車門檻上滑過。
車門關上,尾燈亮起,車子駛出了雕花鐵門,沿著盤山路往下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轉彎處。
他把窗簾放下。
轉身回到書桌前,坐下,重新攤開那份文件。
字還是那些字,數字還是那些數字,但他的眼睛就是無法聚焦。第一行看了三遍,還是不知道寫的是什麼。
腦子裡全是她穿白裙子出門的畫面,那條白裙子,那個笑容,那句「親戚」。
他猛地合上文件,拿起了車鑰匙。「老張。備車。」
勞斯萊斯安靜地沿著盤山路滑出別墅大門。
「少爺,」老張在前面問,「我們去哪?」
「跟著她的車。」
老張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踩下油門。
到了機場,到達大廳。
聞舟坐在車裡,車停在到達大廳外面的臨時停車區,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看著大廳門口。
他在等她那個「親戚」出來。也許是他想多了。也許就是一個普通的親戚,從京市來的,沒什麼特別的。
他不應該在這裡,不應該做這種事,這太蠢了。
他剛要開口讓老張掉頭,忽然僵住了。
到達大廳的自動門滑開了,景昭朝一個男人跑過去。
那個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穿著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皮鞋鋥亮,腕錶在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
他站在到達大廳門口,氣質卓然,周圍的人群自動和他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氣場把普通人隔開了。
景昭跑過去,那個男人張開雙臂。
她撲進了他懷裡。那個男人低頭看著她,笑著說了一句什麼,她仰起頭也笑了,笑得很開心,是那種完全放鬆的、沒有任何防備的笑。
男人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她打了一下他的手,動作親密無間。
聞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隔著車窗玻璃,隔著二十米的距離,隔著兩個世界。
但他看得見那個男人的眼,那種眼神是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時才會有的,溫柔,縱容,帶著某種不言自明的獨占欲。
而景昭在他面前的樣子,也是聞舟從來沒見過的。
完全放鬆的,完全信任的,不需要小心翼翼的,不需要哄他開心,不需要應對他的冷漠和尖刺,不需要每晚守在床邊按摩他的太陽穴只為了讓他睡個好覺。
那不是親戚,那不是普通朋友。
原來如此。
原來她穿白裙子不是為了他。原來她對著別人也能笑得那麼開心。
不對,是更開心。
她在他面前也笑,但那種笑和此刻不一樣。
此刻的笑是放鬆的、自在的、不需要計算距離和分寸的。而在他面前,她的笑永遠是小心翼翼的、帶著試探的、隨時準備收回去的。
聞舟放下手機。屏幕上小紅點還在閃爍,但他已經不需要了。
「……回家。」
老張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自家少爺。
他在聞家開了十幾年車,從來沒有在後視鏡里看過聞舟這樣的表情。
「少爺——」
「我說回家!」
這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
聞舟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里炸開,震得老張渾身一個激靈。
他再不敢多說一個字,掛擋,踩油門,車子駛離了機場。
一路上聞舟一句話都沒說。
他靠在座椅上,右手搭在車窗邊沿,手指攥得指節發白。
窗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地閃過,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的表情被光影切割成碎片,時明時暗,最後歸於黑暗。
車停進別墅車庫,他推開車門,大步走進別墅,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大廳里迴蕩,急促而凌亂。
管家老陳迎上來,「少爺——」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擦身而過的身影打斷。
他上了三樓,推開主臥的門,反手關上。
然後他看到了床頭柜上那些東西。
藍牙音箱,她第一天送來的那個,白色的,巴掌大小,上面還貼著她寫的便利貼。
便利貼上她的字跡圓圓的,有點孩子氣:「如果睡不著,來敲我的門。」
聞舟看著那行字,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騙子。
他伸手,一把抓起藍牙音箱,狠狠摔在地上。
塑料外殼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炸開,碎片四濺,一片白色塑料彈到床腳,打了幾個轉才停下來。
他又抓起那盞星空投影燈,舉過頭頂,砸下去。然後是降噪耳機,然後是熱敷眼罩,然後是那瓶薰衣草精油。
瓶子沒碎,在地板上滾了好幾圈,最後滾到牆角停住了。
精油滲出來,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空氣里瀰漫著薰衣草的味道,那是她的味道。
每天晚上她坐在他床邊,指尖帶著這個味道按摩他的太陽穴,他就在這個味道里沉沉睡去。
現在這個味道變成了毒藥。
騙子,都是騙子。
她說她不走,她說她不會丟下他。
她說「賭約是一周」,她說「一條蛇而已我不走」,她說「我只是還沒習慣,習慣了就好了」,她說「我是來給你做治療的」,她說「你的病會治好的」
都是假的。
她只是在等賭約結束,只是在等這一周熬過去,只是在等外面那個男人來接她。
她所有的話都是職業話術,所有的溫柔都是套路,所有讓他上癮的東西都是精心設計好的治療方案。
她抱他是治療手段,她給他按摩是治療手段,她握著他的手說「沒事了」也是治療手段。
她就是靠這個吃飯的。
她治療完他,還要去治療下一個病人。
她是不是也會坐在別人的床邊,把別人的臉按在胸口,對別人說「呼吸,跟我一起」?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捅進聞舟的胸腔里,在裡面狠狠地攪了一下。
聞舟靠在牆上,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從手指開始,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
他抓著自己的頭髮慢慢滑下去,背靠著牆壁,蜷縮在角落裡,手死死攥著心口的位置,那裡疼。
她說過會治好他的,她說過不會丟下他的。
她騙了他。
她終究還是和別人一樣,選了一個正常的人,選了那個能在陽光下和她擁抱的、沒有潔癖沒有噩夢沒有半夜發抖蜷縮成一團的男人。
所有人都一樣。
他說過她會走,她果然走了。她甚至不需要等到賭約結束,在最後一天就把另一個男人等來了。
和六歲那年的爸爸媽媽一樣,和所有人一樣。
聞舟蜷縮在角落,把臉埋進膝蓋里。
手指死死攥著頭髮,用力到指節泛白。他把嘴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他沒有鬆口。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又來了。
不六歲被關在地下室里的恐懼,是等了一整夜沒有人來的恐懼,是所有他以為終於可以信任的人最後都會離開的恐懼。
她說的沒錯,他戒備心重。
因為每一次放下戒備的代價都是這個,碎裂,崩塌,被丟回那個黑暗的角落裡。
騙子,她在騙他。
她會回來,還會對他笑。
她不知道他今天跟在她後面去了機場,不知道他看到了她和那個男人抱在一起的畫面,不知道他已經知道她所有的話都是騙人的。
她會繼續騙他,因為她還沒拿到這個月的薪水。或者更糟,她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她的一個病人,一份工作,一個需要填寫的治療記錄。
她記錄他的情緒波動,記錄他的軀體化症狀,記錄他的睡眠時長。
這些記錄最後會變成什麼?一篇論文?一個案例分享?
在某個學術會議上,她對著台下的同行說「我曾經治療過一個複雜的PTSD患者」,然後輕描淡寫地帶過他的名字。
聞舟閉上眼睛,後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薰衣草的味道還在空氣里瀰漫,甜膩得令人作嘔。
他輕聲開口。
「……騙子。」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他在心裡把所有的鎧甲都卸下來,把所有門都打開,然後她走了。
和所有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