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的臥室和她第一次進來時一模一樣。
深灰色的床品，極簡的家具，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唯一的變化是床頭柜上多了一本書，上次是《存在與虛無》，這次換成了《神經心理學原理》，翻到第三章，旁邊還放著一支鉛筆，書頁空白處有他做的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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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掃了一眼，看到了幾個被圈出來的關鍵詞：杏仁核、前額葉、創傷記憶的再鞏固。
他在看神經心理學。這個嘴硬的男人，居然偷偷在做功課。
「躺下。」景昭指了指床。
「我是你的病人，不是你的狗。」
聞舟嘴上不樂意，但還是走到床邊坐下了。床墊往下陷了一點，他雙手撐著床沿，抬頭看她，眼神里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藏得很深的……期待？
「躺平，閉上眼睛，枕頭放好。」
景昭完全不理會他的抗議，一邊指揮一邊把星空燈插在床頭柜上，調好角度，按下開關。
天花板上瞬間鋪開了一片星海，深藍色的星空里點綴著無數顆細小的光點，還有一道淡淡的銀河從房間這頭橫跨到那頭。
星星是暖黃色的，像夏夜裡躺在草地上看到的那種，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聞舟看著天花板上的星空，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星空投影燈，你小時候有沒有在夏天的晚上看過星星？」
聞舟沉默了。
看星星，他不記得了。六歲以前也許看過，不記得了。
六歲以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窗簾拉得密不透風，哪裡還看什麼星星。
景昭從他的沉默里讀到了答案，沒有追問，只是擰開那瓶精油，往指尖倒了幾滴。
薰衣草的味道瀰漫開來，混著甜橙和一點雪松木的尾調，清甜而沉靜，像有一隻溫柔的手在慢慢撫平皺巴巴的神經。
她搓熱了雙手，然後俯身把指尖懸在他太陽穴上方。
「我碰你了。」她先說了一聲，然後才把指尖落下去。
溫熱的指腹貼在他太陽穴上，開始打圈按摩力道不輕不重，剛好的力度。
薰衣草的香氣從她的指尖漫開，和她的體溫一起滲進他的皮膚里。
她的指尖沿著他的眉骨慢慢滑到眉心，在那道皺著的川字紋上停留了片刻，輕輕揉按，像是要把那些緊張的褶皺一點點揉開。
「放鬆眉毛。你皺得都能夾死蚊子了。」
聞舟沒有說話，但睫毛在輕輕顫動。
她的手指在他的太陽穴上打著圈，拇指腹按著他的眉心，虎口偶爾蹭過他的鼻樑。
他的手本來是平攤在床側的，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灰色的被單。
他閉著眼睛，想起那個問題。
「你小時候有沒有在夏天的晚上看過星星？」沒有人問過他這種問題。
沒有人覺得他需要看星星，沒有人覺得他需要一個星空燈。
她帶來了一片星空給他。
她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她俯身時垂落的長髮掃過他的下頜。薰衣草混合著甜橙的氣息從她指尖漫開，而他自己正被這份專注包裹著。
他睜眼。
景昭還沒來得及收回目光。
那雙總是盛滿狡黠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星空燈的光影里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安靜。
專注、認真，仿佛這個全世界最張牙舞爪的病人是她掌心裡最要緊的一個人。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他。
他的喉結滑動了一下。
「……手法還行。」他閉上眼睛，聲音乾澀。
「什麼叫還行？我大學輔修過芳香療法和穴位按摩的好不好。」
景昭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指尖從他的眉心滑到髮際線，沿著頭皮慢慢往後按，「聞少，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嗯？」
「像一隻嘴硬的大型貓。毛都順了還非要嗷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現在把你轟出去？」
「你不會，你轟我走了，誰給你按頭？」
景昭得意地彎起嘴角，指腹重新揉上他的太陽穴，「好了別說話，眼睛閉上，放鬆。」
聞舟「哼」了一聲，但嘴裡的反駁終究沒有成型。
他想反駁些什麼，可眼皮沉沉地往下墜。
她的手指太溫柔了，星空太亮了，香味太甜了。
他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睫毛安靜地伏在眼瞼上，眉間那道川字紋終於鬆開了。
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被單，從被子裡滑出來，搭在她的膝蓋旁邊，手指微微蜷縮。
景昭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低頭看著他的睡顏。
他睡著的樣子很好看，清醒時的稜角和鋒芒全數收起，眉頭舒展，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混著天花板上旋轉的星光，落在他側臉的線條上，把原本冷硬的輪廓描摹得柔和了幾分。
她的心口軟得像一池溫水。
就是這個男人，上一世在她走後開車追她，死在去機場的路上。就是這個男人，跪在地上求她別走，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就是這個男人，在葬禮之後讓她毫不猶豫的去另一個世界找他。
她輕輕伸手，拂開他額前的碎發，指尖蹭過他的眉骨。
他睫毛動了動，沒醒，只是微微側過頭，無意識地往她手心的方向蹭了蹭，嘴唇擦過她的手腕內側。
那個動作讓景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晚安，聞先生。」
她輕聲說完，站起來幫他關掉星空燈，房間重新陷入溫柔的黑暗。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安靜的輪廓。
月亮的銀白色恰好落在他的手上——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蜷著，仿佛仍抓著剛才按摩時她衣擺的一角。
景昭看了兩秒，輕輕帶上門。
門鎖咔噠一聲響，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捂著胸口。
完了，她想。
這輩子又栽在同一個人身上了。
她閉上眼睛，嘴角卻彎了起來。
房間裡，聞舟翻了個身。
他睡著的時候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片星空，還有一個在星空下對他笑的人。她
穿著白裙子，站在漫天星光下，回頭看他，伸出一隻手。
「聞舟，」她說，「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