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挑了一下眉。
他什麼都沒說,但那挑眉的弧度像一個小小的鉤子,把景昭的窘迫勾得無所遁形。
「我是說……」景昭開始瘋狂找補,手指絞著裙擺,聲音越來越小,「你是我的第一個病人……
不是,我是說,你是我第一個需要用到這種極端干預手段的病人。
因為你的情況比較特殊,軀體化症狀發作的時候普通的語言安撫不夠,需要物理干預。抱著你只是治療手段,對,治療手段。」
「治療手段。」聞舟重複這四個字的時候聲調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但他微微側了側頭,目光在她的睫毛與鎖骨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對,治療手段。」景昭斬釘截鐵,「我是你的醫生,你是我的病人。我抱你跟抱一棵樹沒什麼區別。」
「樹。」聞舟的聲音又低又慢,像是在品茶,「你抱樹的時候也把人家的臉往胸口摁?」
「你能不能別糾結『胸口』這個細節了!」景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臉已經紅到耳根了,「那是角度問題!角度問題懂不懂?
你當時在發抖,我剛好在你前面,你的臉剛好、剛好,反正就是角度!」
「哦,」聞舟點了一下頭,表情很淡,好像接受了解釋,但他嘴角微微勾起的那一下出賣了他,「所以你的治療手段就是把我摁在你胸口聽你的心跳。
景醫生,這套治療方案你寫進報告了嗎?」
「我回去就寫!」景昭惡狠狠地說,然後轉過頭去看窗外,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聞舟看著她的後腦勺,看著她紅透的耳廓和脖頸上沒消退的粉暈,心裡忽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緒。
她抱他的時候毫不猶豫,推開他的時候也不猶豫。
抱他是治療,推開他也是治療。他是病人,她是醫生。
她剛才說了,她抱他就像抱一棵樹。可他靠在座椅上,後腦勺還在隱隱作痛,臉上殘留著她胸口的溫度和香氣。
他發現自己不喜歡「樹」這個比喻。
不對,是非常不喜歡。
車廂里安靜下來,冷氣呼呼地吹著。一個揉著後腦勺看窗外,一個紅著臉也看窗外。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扶手箱的距離,誰都沒有再開口。
景昭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八百遍。
你抱就抱,按胸口上是什麼操作?推開就推開,用那麼大力氣幹什麼?你是他的心理醫生!專業的!冷靜的!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結果你現在臉紅得跟個初戀的小姑娘似的。
聞舟在旁邊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麼。但他的手沒再去揉後腦勺了,疼是疼,但他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生氣。
以前誰敢讓他撞到頭,那個人的下場通常不太好。但她推他,他好像只記住了推開之前那幾秒的溫度。
車廂里安靜了幾分鐘。
手機響了。
是聞舟的。
屏幕亮起來,上面跳著一個名字:聞渡。
聞舟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停頓了兩秒,然後劃開了。
他沒有先開口。
電話那頭倒是迫不及待地炸了:「哥!你到家了嗎?你還好嗎?你剛才走的時候臉好白,把我嚇死了!
爸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他就是老糊塗了,你知道的,他每年生日都要犯一次渾。」
「死不了。」聞舟的聲音恢復了冷淡,和剛才在車廂里崩潰發抖的樣子判若兩人。
「你別老說死不死的!」聞渡急了,聲音拔高了好幾度,連景昭都能從手機里聽到,「不吉利!呸呸呸!你快跟我一起呸!」
「……」
「你不呸是吧?你不呸我幫你呸!呸呸呸!好,我已經幫你呸過了。」
「你打過來就為了呸?」
「不是!」聞渡深吸一口氣,然後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哥我今晚去你那兒吧?
我可以陪你打遊戲,或者我們看電影,那部新的恐怖片,你不是不怕那些,要不我們吃宵夜?我讓廚房煮你喜歡的——」
「別來。」聞舟的聲音忽然冷下來,語氣極其嚴肅,「聞渡,你要是今晚敢出現在我別墅門口,明天聞氏集團副總裁的位置就換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聞渡用一種被狠狠傷害的語氣哀嚎起來:「哥!你怎麼可以這樣!我是你親弟弟!你一個人在家萬一又難受了怎麼辦!
你看今晚爸那樣說你,你肯定心裡不舒服,我就是想過來陪陪你嘛!」
「不需要。」
「哥——!」
「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掛電話。」
「一個字。」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是啊,想你想出來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愛你!」聞渡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肉麻,尾音還往上翹了好幾個調。
「掛了。」
聞舟掛了電話,掛得乾脆利落。
景昭在旁邊把兄弟倆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忍不住彎起眼睛。
聞渡這個人簡直是聞舟的反面,聞舟有多冷,聞渡就有多熱。聞舟有多迴避,聞渡就有多黏人。
聞舟把所有情緒都鎖在身體裡,而聞渡恨不得把所有情緒都掏出來捧到別人面前。
一個冷得像深冬的寒潭,一個熱得像盛夏的驕陽。
偏偏聞渡對聞舟的黏乎程度堪比融化的棉花糖,怎麼甩都甩不掉。
她靠在座椅上,聽著車窗外隱約傳來的港城夜晚的喧囂。
遠處碼頭的汽笛聲、經過隧道時頭頂傳來的低沉的共鳴、偶爾一兩聲急躁的喇叭。
這些聲音在隔音玻璃的過濾下變得很輕很柔,混著車廂里空調送出的冷氣和聞舟身上若有若無的松木香,織成一張讓人昏昏欲睡的網。
她的眼皮開始打架。
今晚她穿了八厘米的高跟鞋站了好幾個小時,精神又在聞舟和他父親衝突時高度緊繃。
現在一切都松下來了,疲憊才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她靠著車窗,腦袋無意識地往下滑,呼吸漸漸變得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