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萊斯的車門關上的那一刻,聞舟就知道自己不對了。
厚重的車門隔絕了老宅門口的喧囂,也隔絕了他最後一絲強撐的體面。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和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隔音玻璃把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部無聲電影。
閃爍的閃光燈、揮動的手臂、記者張合的嘴。全部被隔絕在外,與他無關了。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背叛他。
他試圖攥拳止住顫抖,但拳頭攥得越緊,顫抖就越劇烈,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爬上小臂,最後整條手臂都在無法控制地痙攣。
然後是呼吸,胸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往裡縮,肺葉被擠壓得無法擴張。
視界開始發黑。
車廂頂燈的光暈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光斑,晃來晃去,晃得他噁心想吐。
他的後背開始冒冷汗,冷汗浸透了襯衫,冰涼的布料貼在脊椎上,讓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變得更真實。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砰砰砰砰砰。
被關在地下室第七天的那個早晨,綁匪在門外吵架,他以為他們要撕票了。
他縮在角落裡,心臟就是這樣跳的。砰砰砰砰砰,快得讓他想吐。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的心跳聲,為什麼現在還在他耳朵里?
聞舟低下頭,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劇烈起伏。
他的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領帶被扯得歪歪斜斜,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彈開了,露出鎖骨上那道陳年舊疤。
他看不清東西了,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被關在一個正在灌水的水箱裡,水位一寸一寸上升,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胸口,馬上就要淹沒口鼻。
六歲被關在地下室的時候,雨季的積水從門縫裡滲進來,也是這樣一寸一寸往上漲的。
他站在水裡喊救命,喊了整整一個晚上,沒有人來。
二十年後,水又漲上來了。
就在這時,一團柔軟溫熱的東西撞進了他的懷裡。
有人張開雙臂,把他整個人環住了。
力道很大,大到不顧一切,大到像是在搶一件馬上就要碎掉的東西,管不了什麼姿勢什麼分寸,先搶回來再說。
他的臉被按在了一片柔軟的布料上,微微帶著涼意,是緞面。緞面下面有心跳聲,和他的不一樣。
他的心跳是狂亂的、失控的、像撞門的困獸;而那個心跳是穩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茫茫大海上敲著一隻不會沉的船。
然後一隻手覆上了他的後腦勺。
那隻手不大,手指細長,掌心溫熱,輕輕地、慢慢地撫摸他的頭髮。
指尖穿過髮絲,在頭皮上留下一道溫熱輕柔的軌跡,每一下都帶著無需言說的溫存。
「聞舟。」景昭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帶著胸腔的共振,像隔著一層溫熱的湖水傳到耳邊,「呼吸。跟我一起吸呼,對,再來一次,吸呼。」
她的手指順著他的後腦勺滑到後頸,掌心覆在他頸後最緊繃的那塊肌肉上,不輕不重地揉按著。
那裡硬得像石頭,每一根纖維都在痙攣。
她一下一下地揉,用掌心的溫度去軟化那些僵硬的肌束,邊揉邊說:「沒事,你已經從那裡出來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現在。
你在你的車裡,老張在前面開車,我在你旁邊。沒有人在傷害你。」
又來了,又是那種被毫無保留地托住的感覺。
聞舟的腦子已經不轉了。
他沒有餘裕去分析她為什麼會在自己最崩潰的時候毫不猶疑地把他抱進懷裡,也沒力氣推開她。
他的臉埋在一片柔軟的緞面里。
還有一個他無法忽視的事實,他的臉正貼著她的胸口。
抹胸裙的緞面薄得像一層皮膚,他能感受到下面柔軟的起伏,感受到她的心跳,感受到她呼吸時胸腔細微的擴張與收縮。
她的鎖骨就在他額頭上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如果抬頭,如果她的睫毛正好低垂,他甚至能看見自己眼底失控的倒影。
但他沒有抬頭。他把臉更深地埋進那片溫熱柔軟,閉上眼睛。
全世界都在縮退。
老宅的燈火,父親冷硬的面孔,白若溪靠近時指甲划過空氣的軌跡,圍觀者看他像看瘋子的眼神。都被按進水裡,悶悶的、遠遠的,聽不真切。
只剩下她掌心的溫度,一下一下揉按著他痙攣的後頸。
還有她的聲音,「沒事了,沒事了」。
他聽進去了,僅僅因為說這些話的人是她。
聞舟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睫毛不再劇烈顫動,攥著她裙擺的手指也慢慢鬆開了。
他把臉更深地往那片溫暖里蹭了蹭,鼻尖蹭過緞面的邊緣,觸到鎖骨下方一片柔軟的凹陷。
那裡的緞面不知道什麼時候滑開了,也許是剛才那個不管不顧的擁抱蹭開的,也許是他無意識中扯到的。
總之他的嘴唇貼上了不該貼的地方。
她鎖骨的末端,微涼的緞面蹭過他發燙的臉頰,鎖骨下方那片凹陷的弧度被體溫捂得溫熱,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嘴唇碰到的位置有一粒極淡的小痣,隨著她的心跳在微微顫動。
聞舟的大腦當機了整整三秒。
他會噁心嗎?沒有。
他只在用全身心感受那片柔軟,還有那粒小痣底下有力的心跳,那是她的心跳。
他閉上眼睛都能認出來。
他好像在抱一團雲。
棉花糖烤軟了,溫溫熱,帶著不膩人的甜。
他甚至無意識地又靠近了幾寸,氣息掃過她的皮膚,呼吸沉重而滾燙。
不對,有什麼不對。
她的心跳變快了。
她的身體也僵住了,剛才還在揉按他後頸的手指停在他頸後一動不動。
然後他被推開了,力道來得猝不及防。
後腦勺砰地磕在車窗玻璃上,眼前白光一閃,什麼棉花糖什麼心跳什麼溫暖柔軟全部啪地碎了個乾淨,只剩下後腦勺火辣辣的疼。
「嘶!你要謀殺啊?!」聞舟捂著後腦勺,眼眶還紅著,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但眼神已經從脆弱無助變成了惱羞成怒。
景昭雙手還保持著一個推的姿勢,整個人貼在后座另一側的車門上。
抹胸裙的胸口被她慌亂中往上扯了扯,但鎖骨那片被他的鼻息焐熱的地方還泛著淡淡粉色。
「對不起對不起!」她邊道歉邊往後縮,後背已經貼上了車門,再縮就要把車門擠開了,「你沒事吧?頭疼不疼?要不要冰敷。」
「你覺得呢?」聞舟揉了揉後腦勺,疼得直抽氣,「你是我的心理醫生!不是我的格鬥教練!哪有你這樣把病人往車窗上撞的?」
「我、我一下子沒控制好力度……」景昭的聲音越來越小,臉紅得快要滴血,「下次注意。真的,下次一定注意。」
「還有下次?」
「沒有沒有,沒有下次。」景昭猛搖頭,搖了兩下發現不對,改口道,「我是說沒有下次撞你,不是,我是說下次不會讓你再撞到。」
「行了。」
聞舟打斷她,揉著後腦勺的手指還沒停,聲音恢復了冷淡的調子,但因為剛經歷了一場情緒崩潰,那冷淡底下還殘留著幾分沙啞的脆弱,「景醫生,有件事我想確認一下。」
「嗯?」
「你對你所有的病人都這樣?」
景昭愣住了:「什麼?」
「就是說,」聞舟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她,目光幽暗得讓人心裡發毛,「你對你所有的病人都是這樣,直接上手抱?還摁胸口上?」
「當然不是!」景昭脫口而出,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大了不少,「你是第一個!」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嘴猛地閉上了。
但已經晚了。
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那半截沒說完的句子掛在空氣里,怎麼也收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