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燈調暗了一些,一束追光打在中央的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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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走上台,敲了敲香檳杯,宣布今晚的主角,聞驍,即將致辭。
人群自動往舞台方向聚攏,景昭借著這個機會往旁邊退了一步,拉開了和沈逸的距離。
聞舟沒有動,景昭退一步,他反而往她那邊又靠了半步。
景昭偏頭看了他一眼,心想你是真的沒注意到自己在下意識往我這邊靠嗎?
她沒有提醒他。
聞驍上台了。
五十歲的聞驍依然保持著良好的狀態,頭髮烏黑濃密,身形挺拔,西裝穿在他身上有一種老派紳士的從容。
他站在台上,微笑著掃視全場,目光在聞舟的方向停頓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景昭注意到那一下停頓。
聞驍開始致辭了。
先是感謝各位來賓,然後是回顧聞氏集團的發展歷程,再然後是對未來的展望。
他的演講滴水不漏,風度翩翩,是那種在商場上浸淫了幾十年的老狐狸才有的遊刃有餘。
景昭聽了一會兒,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聞舟。
聞舟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表情淡漠得像是在聽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的無關緊要的演講。
他的眼神沒有落在聞驍身上,也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越過人群,落在大廳盡頭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面
。窗外是花園,榕樹的枝條被燈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月光灑在草坪上,一片銀白。
他在走神。
但景昭看到他的右手在口袋裡攥緊了,指節透過褲袋的面料撐出幾個凸起。
聞驍致辭結束後,宴會進入自由交流環節。
賓客們端著酒杯四散開來,三五成群地寒暄。景昭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發現聞舟的位置變了。
他從大廳的左側移到了右側,身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
那個女人很漂亮,穿著一件香檳色的吊帶長裙,面料是絲綢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五官精緻得像雜誌封面,長發挽成低髻,耳邊垂著兩顆圓潤的珍珠。
她站在聞舟面前,手裡端著一杯白葡萄酒,身體微微前傾,嘴唇開合,正在說什麼。
白若溪。
白家的千金。
景昭記得她,上一世白若溪也出現在聞驍的生日宴上,也試圖接近聞舟。但那時候聞舟已經有景昭了,白若溪碰了一鼻子灰,後來再也沒出現過。
此刻站在不遠處的角落裡,看著白若溪對聞舟笑得溫婉大方,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離他遠點。
白若溪端著一杯白葡萄酒,站在聞舟面前,脊背挺直,鎖骨優雅,嘴角的弧度是精確計算過的四十五度,露出恰到好處的八顆牙齒。
她說話的時候微微側頭,讓珍珠耳墜在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聞少,」她的聲音溫軟得體,「好久不見。
上次在慈善晚宴上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後來聽說你提前走了,真是太遺憾了。」
聞舟看了她一眼。
表情淡漠,禮貌但疏離,和在門口遇見任何一位賓客時一模一樣。
他回了句什麼景昭沒聽清,但看到白若溪的笑容沒有受任何影響,反而笑得更甜了,還往聞舟那邊又靠了半步。
聞舟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
白若溪似乎沒有察覺到那道微妙的距離,或者說她選擇忽視。
她繼續溫聲細語地說著話,姿態優雅從容,和旁邊其他努力往聞舟身邊蹭的名媛相比,她的段位高出不少。
景昭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輕輕晃著香檳杯。
她覺得自己不應該生氣。
上輩子她離聞舟太近,近到忘記他身邊從來不缺漂亮的豪門千金。像白若溪這樣端著家世和臉蛋湊上來的,從來不會少。
如果不是聞舟身邊寸草不生的氣場,這些蝴蝶怕是能把聞家別墅的大門擠破。
但白若溪的眼神不對,她看著聞舟的時候眼底沒有半分溫度。
一個傭人托著銀盤從旁邊經過,景昭順手把空掉的香檳杯放上去,整理了一下裙擺。
白若溪似乎感覺到什麼,也抬起眼睛,隔著半個宴會廳看到了她。
那道目光只是從景昭臉上一掠而過,隨即收回,嘴角依然維持著恰好的弧度。
仿佛她不存在。
景昭還沒做出反應,聞驍從人群里走出來了。
「若溪啊,」聞驍笑容滿面地拍了拍白若溪的肩膀,然後轉頭看向聞舟,語氣親熱得像是父子之間從未有過裂痕,「你白伯伯剛才還在跟我聊呢。
若溪今年剛從劍橋畢業,學的也是商科,跟你有共同話題。你們年輕人多聊聊。」
白若溪適時地微微低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羞赧笑容:「聞伯伯過獎了。」
「聞舟,」聞驍轉向自己兒子,語氣從方才的慈祥轉成了面對下屬時的那種不容置疑,「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考慮結婚的事了。
你看看人家霍衍,訂婚的消息都見報了。你還一個人單著,外面的媒體怎麼寫我們聞家?整天在那胡編亂造。」
聞舟沒有接話。
他端著手裡的酒杯,目光落在杯沿上,表情淡漠。
「爸爸也不是要逼你,」聞驍換了副語重心長的表情,「但你總得給聞家一個交代。
若溪這孩子知書達理,白家和我們又是世交。你試著跟她相處相處,說不定——」
白若溪趁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聞舟正對面,仰頭對他微笑:「聞少,聽說你平時不太出門。
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社交場合,感覺特別累。有機會的話,我們可以私下吃頓飯,安靜一點的那種。」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真誠極了,眼睛裡有恰到好處的期待,身體微微前傾,鎖骨上掃了一層高光粉,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她伸出手,似乎想輕輕碰一下聞舟的手臂,製造一個不經意的肢體接觸。
聞舟的眉心跳了一下。
白若溪的手指還沒碰到他的袖子,他就往後退了半步,把那隻手晾在半空中。
那個動作又輕又快,快得其他人只看到他不經意地往後挪了挪,但景昭看到了。
她看到他垂在身側的左手猛地攥緊了,指節泛白,手背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白若溪的手在空中頓了一拍,隨即自然地收了回去,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
「白小姐見諒,」聞舟的聲音淡得發涼,「我這個人毛病多,不太習慣跟人『私下吃飯』。」
白若溪的臉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笑容:「沒關係,慢慢來嘛。反正我對聞少印象不錯。」
「夠了。」
這兩個字很輕,但所有人都安靜了。
聞舟的眼神冷冷地掃過聞驍,再掃過白若溪,最後落回自己父親臉上。
「我不會聯姻,誰愛娶誰娶。」
聞驍的臉色變了。當著白家千金的面,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他兒子居然直接拂了他的面子。
讓聞驍連粉飾的餘地都沒有。
「聞舟,你——」
「我說錯了嗎?」聞舟抬起眼,「你不是在讓我認識一個女孩,你是在給我安排一筆交易。
和以前一樣,不是嗎?
你的人生,價值。我的人生呢,也在貨架上嗎?」
「你聽聽你說的什麼話!」聞驍的聲音拔高了半寸,隨即意識到周圍有人,又把音量壓了回去,換成副沉重的口吻,「我那是為你好!
讓你成家立業,這也有錯?你不能老拿自己的病當藉口,總不能一輩子不結婚吧!」
聞舟垂著眼睛,沒說話。
「克服克服就好了嘛。」聞驍的聲音在景昭耳中格外刺耳,「男人要有點擔當,不能什麼時候都讓這點毛病拖著。」
聞舟忽然抬起了頭。
「這點毛病,」聞舟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但那笑意冷得像刀鋒上結的霜,「你覺得我這是『這點毛病』?」
他往前走了半步,聞驍下意識退了一步。
「拜誰所賜?」
宴會廳那麼吵。可這幾個字落地的時候,方圓五米內連呼吸聲都停了。
聞舟的聲音很輕,壓得不能再低。
「六歲那年我從地下室出來,你在哪裡?你在產房外面等聞渡出生。
我渾身是傷坐在客廳里,等了一整夜,你們沒有一個人回來。
你把我送到英國的時候說『男孩子要堅強』,我每年回來一次,你問我第一句話永遠是『成績怎麼樣』。
我失眠了二十年,你知道嗎?你問過一句嗎?」
「現在你站在這,替我考慮聯姻的事。」他微微歪了歪頭,「你還要我把聞家的利益,放在我的命前面嗎?」
聞驍的嘴唇翕動了幾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臉上陣紅陣白。
白若溪退到一旁不說話。
今晚這場合她顯然不想再站進風暴中心。
景昭站在幾步之外,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離開前聞舟跪在地上求她的樣子,那個被全世界丟下過太多次的聞舟,又被她丟下了一次。
他的父母欠他一句對不起。
她也是。
「你、你說這些做什麼,」聞驍終於找回聲音,但底氣已經散了,「都過去了,現在不是好好的。」
「是我不提,它就過去了。」聞舟的聲音平穩得近乎殘忍,「你從來沒真正過來過。」
景昭覺得心口像被人狠狠碾了一下。
她想衝過去,想牽住他的手,想告訴他你已經很棒了,你不用被這些人的期待綁架。但她還沒來得及動,一道聲音先她一步炸開了。
「爸!」
聞渡從人群里擠了出來,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他剛才大概在另一頭應酬,聽到這邊動靜不對就跑過來,剛好聽到最後一截。
他擠到聞舟旁邊,擋在他哥前面,面對著聞驍,胸口劇烈起伏。
「你說什麼呢!」
聞渡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周圍幾個賓客紛紛側目,他完全不管,「什麼叫『這點毛病』?你知不知道哥他——」
「聞渡。」聞舟皺了皺眉。
「你別攔著我!」聞渡甩開他哥的手。
聞舟居然伸手想攔住他,這個動作讓聞渡更生氣了,「我今天必須說!爸我跟你說,那個白若溪還沒有景昭姐姐一半漂亮呢!
你什麼眼光啊!你要是想給哥介紹,至少找個像景姐姐那樣的好不好!」
整個場面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發言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白若溪的臉徹底黑了。
饒是修養再好,被人當面說「還沒有別人一半漂亮」,恐怕也端不住了。
她捏著杯腳的手指關節泛白,但唇角還是勉力勾著,冷冷掃了聞渡一眼,從景昭臉上掠過時,那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以下。
景昭微微側開臉。
她沒興趣接白若溪的敵意,這份殊榮還是留給聞渡吧。
聞驍的臉色比白若溪更難看:「聞渡!你說什麼混帳話!」
聞舟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聞渡縮了縮脖子,但沒有退。
他梗著脖子站在他哥前面,像一隻護食的小狗,明明自己也在抖,還硬要擋在前面沖敵人汪汪叫。
聞舟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回身,聲音比方才更加沉冷。
「我不會拿婚姻做交易。」他看向聞驍,「你們眼裡有家族,有公司,有白家的股票和明年的合作。
但誰願意往這個火坑裡跳,你自己去跳。我不攔著。」
最後一個字落地,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恰好經過景昭跟前。
他停住腳,沒看她,側臉線條還繃得很緊。
「……走不走?不走等下自己打車。」
景昭拎起裙擺,小跑著跟上去。
走了半程,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聞驍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聞渡沖她豎起兩隻大拇指,霍衍站在遠處的人群里,遠遠地朝她舉了舉杯。
沈逸則靠在柱子上,依舊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手指閒閒搭在鏡架邊,無聲地對她做了個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