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禮服的男男女女在光海里穿梭,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弦樂隊在角落拉著舒伯特的曲子。
景昭端著一杯香檳,站在聞舟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
這個位置是她精心計算過的,近到能隨時觀察他的狀態,遠到不像是他的附屬品。
挽手臂是剛才進門時的「社交需要」,進了宴會廳她還挽著不放就太像宣示主權了。
她和聞舟現在的關係是心理醫生和患者,不是女朋友。
雖然她上輩子是。
雖然她這輩子也想。
聞舟從進了宴會廳開始就切換到了「社交模式」。
他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嘴角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冷淡弧度,眼神疏離但不失禮,和人打招呼時微微頷首,語氣簡練到幾乎可以說是敷衍。
有人上前攀談,他用三句話結束戰鬥;有人遞名片,他接過來看都不看就交給身後的助理。
但景昭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身側微微攥著,拇指反覆摩挲食指的指節。這是他焦慮的小動作,上一世她見過無數次。
「還好嗎?」她壓低聲音問。
「嗯。」
「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們可以提前走。」
聞舟側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裡帶著一點「你怎麼又在管我」的無奈:「我說了,嗯。」
「嗯可以有很多種意思。敷衍的嗯,不耐煩的嗯,真的還好的嗯,還有『我不好但是我不想說所以用嗯來搪塞你』的嗯。你是哪一種?」
「……你是來參加宴會的還是來做語音分析的?」
「兩個都做,」景昭笑了一下,「職業習慣。」
聞舟剛想說什麼,一道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喲,聞少。」
景昭轉過頭,看到兩個男人端著酒杯朝這邊走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身形高大挺拔,穿著一套深棕色的三件套西裝,面料泛著低調的光澤。
他的五官深邃,眉骨很高,嘴角掛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貴」的氣質。
跟在他身後半步的男人氣質截然不同。
一身藏青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面容清雋斯文,像是從學術期刊封面上走下來的人。
他的目光沉靜如水,在景昭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禮貌地移開了。
霍衍和沈逸。
景昭認得他們。
上一世她和他們打過幾次照面,但不算熟。
聞舟的朋友不多,這兩個是少數能走進他生活圈的人。
霍衍是霍家的長子,掌控著港城最大的航運集團,和聞舟在生意上有很多交集。
沈逸是沈家的獨子,港城最年輕的高級大律師,十七歲考入劍橋法學院,二十三歲拿到律師執照,創下港城司法界多項紀錄。
三個人從小認識,後來聞舟被綁架又出國留學,性情大變,但這段兄弟情沒有被磨掉。
聞舟最消沉的那段時間,是霍衍和沈逸每周雷打不動地來別墅,什麼都不說,就坐在客廳里陪他。
聞舟不說話,他們也不說話,三個人就那麼沉默地坐一個下午。
後來聞舟告訴景昭,那段時間他其實不想見任何人,但他們的沉默讓他覺得安全。
「他們不問我問題,不逼我好起來,不跟我說一切都會過去的。他們只是坐在那裡,讓我知道我還沒被這個世界完全扔掉。」
「你果然在這兒。」霍衍走到聞舟面前,兩人握了握手,動作簡短有力,「我還以為你今天會放鴿子。
上次我家老爺子生日你可是只派了聞渡來,害我被人笑話了一晚上。
『聞少面子真大,霍家的場都請不動』。」
「上次有事。」聞舟面不改色。
「有事?」霍衍挑起一邊眉毛,「你上次的『有事』是在家餵蛇。」
聞舟面不改色:「蛇也要吃飯。」
霍衍笑著搖了搖頭,然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景昭身上。
「這位是?」
「景昭,心理醫生。」聞舟的介紹和上次一模一樣。
霍衍的眼神在聞舟和景昭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對景昭露出了一個極其紳士的微笑:「景小姐你好,我叫霍衍。這傢伙的朋友,也是他最大的生意冤家。」
「景小姐。」沈逸也上前一步,對她伸出手,聲音溫潤如玉,「沈逸,很高興認識你。」
景昭和他們一一握手,心想聞舟的朋友都挺有禮貌,至少比他本人有禮貌多了。
然後沈逸說了下一句話。
「景小姐,」他微微側著頭打量她,「你今晚非常漂亮。這條裙子很適合你,白色很襯你的膚色。」
景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謝,沈律師。」
沈逸的眼神閃了一下:「景小姐怎麼知道我是律師?」
景昭心跳漏了一拍。
上一世她當然知道沈逸是律師,但這輩子她應該是第一次見他。
她飛速運轉大腦,面上不動聲色:「聞渡跟我提過,他說他哥有兩個好朋友,一個是霍家的霍少,一個是港城最有名的沈大律師。」
這不算說謊。
沈逸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點了點頭。
但他沒有到此為止,而是繼續用那種溫潤但讓人無法拒絕的語氣說:「景小姐,既然你是聞舟的心理醫生,那以後我們應該會經常見面。
方便留個聯繫方式嗎?如果聞舟出了什麼緊急情況,我們可以互相通個氣。」
景昭正要開口,聞舟先一步開口了。
「她沒有緊急情況需要跟你通氣。」他的聲音不大。「她的病人是我,不是你。如果我有緊急情況,我會自己聯繫她。」
沈逸轉頭看著聞舟,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里藏著的東西讓景昭的危機感瞬間拉滿。
「聞舟,」沈逸的語氣依然溫潤,但底下多了一層極薄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挑釁,「我只是想跟景小姐交個朋友。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我沒緊張。」
「那你剛才把酒杯攥那麼緊?杯腳都快斷了。」
聞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酒杯,然後慢慢鬆開了手指。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耳根又開始泛紅了。
這是景昭今晚第二次看到他耳根紅了。一次在車上,一次現在。
霍衍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檳,姿態悠閒得像個看戲的觀眾,顯然不打算加入戰局,但也沒有出手幫任何一方的意思。
聞舟沉默了兩秒,然後做了一件讓霍衍差點嗆到的事。
他主動往景昭身邊靠了一步。
就一步,但這一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從「社交距離」縮短到了「親密距離」。
他的肩膀幾乎貼著她的肩頭,西裝面料蹭過她光裸的手臂,帶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氣。
他沒有碰她,但他的肢體語言明確得不能再明確。
這個人,在我這邊。
景昭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心跳快了一拍。
她了解聞舟,對聞舟來說,在公開場合主動靠近一個人,比說一萬句「她是我的」都更難得。
他不是那種會宣示主權的人,因為他從來不在乎任何人。
他不覺得任何東西屬於他,也不覺得自己屬於任何人。
但現在他在宣示,用他的方式。
沈逸看著這一幕,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不太像平時的沈逸,平時的沈逸笑起來溫和有禮。但這個笑容里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易察覺的好勝心。
「景小姐,」沈逸轉向景昭,語氣依然溫潤,「我剛才的話是認真的。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很想請你喝杯咖啡,聊聊聞舟的情況。
畢竟我們是他的朋友,也希望他能儘快恢復。」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有合理的理由。
關心朋友,又有正當的形式,喝咖啡聊病情。完全符合社交禮儀,讓人無法拒絕。
但景昭在上一世學到了一個道理:當一個男人在你另一個男人面前對你示好的時候,重點從來不是你。重點是「在另一個男人面前」。
她可不想卷進這種無聲的較量里。
「沈律師,」她禮貌地笑了笑,把話說得滴水不漏,「我很樂意在聞先生同意的情況下跟你們交流。
畢竟他才是我的甲方,我得對他的隱私負責。至於咖啡,我現在一心只想做好這個案子,其他事情暫時不考慮。」
這句話說完,聞舟攥著酒杯的手指又鬆開了一點。
霍衍在旁邊輕輕吹了聲口哨。
沈逸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溫潤如玉,他點了點頭:「理解,景小姐很敬業。聞舟能有你這樣的醫生,是他的福氣。」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夸景昭,但「福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像是在戳聞舟的脊梁骨。
景昭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正想找藉口離開,宴會廳的燈光忽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