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萊斯后座。
聞舟靠在座椅上,右腿架在左腿上,一手搭在車窗邊沿,一手隨意地擱在膝蓋上。
他側著臉看窗外,車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臉,眉頭緊鎖。
車裡冷氣開得很足,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但聞舟覺得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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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燥熱感從上車開始就一直在往上竄。他把外套脫了搭在副駕駛座椅背上,鬆了松領帶,解開了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
但沒用,還是熱。
「老張。」他忽然開口。
「少爺?」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空調開大點。」
「已經開到最大了,少爺。」司機的聲音有些為難,「外面三十二度,車裡已經比外面低了十度了,再低的話可能會感冒。」
「我說開大點。」
司機不敢再說什麼,默默地把風量調到最高檔。冷氣呼啦啦地吹著,前排座椅上的文件被吹得嘩嘩響。
聞舟還是覺得熱。
他煩躁地扯了一下領帶,視線不由自主地往旁邊飄。
景昭坐在后座的另一邊,和他之間隔著一個扶手箱的距離。她正在低頭看手機,側臉被車窗外的霓虹燈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睫毛很長,低頭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肩胛骨在抹胸裙的邊緣微微凸起,像蝴蝶翅膀的根部。鎖骨的線條流暢優美,一直延伸到肩膀,再順著肩膀滑下去——
「你熱不熱?」他忽然問。
景昭抬起頭,眨了眨眼:「還行,怎麼了?」
「你不覺得熱?」聞舟的語氣像是在質疑她,「車裡溫度不對。」
景昭看了看前排空調面板上顯示的數字,十八度。
她又看了看聞舟額角那層薄薄的汗,和他扯松到一半的領帶。然後她領悟到了什麼,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她當然知道他不是因為氣溫才熱的。
「是有點熱。」她往他那邊靠了靠,側過頭看著他,「不過我聽說,人緊張的時候也會覺得熱。聞少,你不會是緊張了吧?」
聞舟的眼神閃了一下,然後嗤了一聲。
「我緊張?我有什麼好緊張的?」
「我也不知道呀。」景昭歪著頭,語氣無辜又狡黠,「你從上車開始就一直在看窗外,看都不看我一眼。是不是我今天穿的裙子——」
「普通。」聞舟打斷她。
「嗯?」
「我說你的裙子,」他把視線從她身上彈開,重新投向窗外,語氣又冷又硬,「很普通,沒什麼好看的。」
景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Valentino白裙,又抬起頭看了看他那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廓,忍著笑意「哦」了一聲。
「原來聞少的審美標準這麼高,Valentino的當季新款在你眼裡也只是『很普通』。」
聞舟的下巴繃緊了。
「那聞少怎麼不敢看我?」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他的軟肋上。
聞舟猛地轉過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他逼著自己看著她,從她含笑的嘴角看到彎彎的眼尾,再到那雙盛滿了碎光的眼睛裡自己氣急敗壞的倒影。
他的眼神故意放得又冷又硬,但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出賣了他。
「你有什麼好看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被惹毛了但又不好發作的惱火,「一個普通的女人,穿了一條普通的裙子。
我看你跟看客廳那盆綠蘿沒什麼區別。」
「綠蘿。」
「對。」
「聞少居然知道自己客廳里有一盆綠蘿,」景昭由衷地讚嘆道,「觀察力進步了。」
聞舟:「……」
他決定閉嘴。
這個女人嘴裡沒有一句好話。
你說一句她回十句,每一句都往你最沒防備的地方戳。更可恨的是她還帶著笑,那笑又甜又軟,讓你想發火都覺得自己在欺負人。
他想辯解,但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想反駁,但他一張嘴就發現自己在往她的圈套里鑽。
正好車到了老宅門口,聞舟幾乎是逃一樣地推開車門。
然後他停了一下。
又停了一下。
景昭正準備自己推門下車,聞舟已經繞過來了。
他從外面拉開了她的車門,一隻手擋在車門上沿防止她撞到頭,另一隻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
他的表情非常不耐煩,眉頭擰成一個川字,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的姿態像是在說「快點,別磨蹭」。
但他伸出來的手很穩。掌心乾燥,五指修長,指節分明,腕錶在路燈下泛著深藍色的光澤。
景昭看著那隻手,愣了一秒。
上一世她每次下車,聞舟都會幫她開門。
她問他為什麼不坐在車裡等,他說不喜歡別人碰你的車門。後來管家告訴她,聞舟從來不讓任何人碰他的車門把手,連司機都不行。
「聞少,」景昭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被他穩穩地扶出來,「你今天怎麼這麼紳士?」
聞舟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穿了高跟鞋以後只比他矮半個頭,那雙盛滿笑意的眼睛近在咫尺,白色的裙擺在夜風裡輕輕拂動,蹭過他的褲腿。
「你差點在我家樓梯上摔死,」他說,聲音冷淡,但他沒有立刻鬆開她的手,「你要是真摔出個好歹,媒體明天就會寫『聞家太子爺宅中出命案』。
我沒空應付記者。」
「哦,所以是怕麻煩。」
「知道就好。」
他鬆開了她的手,動作比正常慢了半拍。
景昭站穩了身體,順勢挽上了他的臂彎。她感覺到他的手臂肌肉一瞬間繃緊了,但他沒有甩開她。
「聞少,你今天真的不太一樣。」她側仰著頭看他,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欣賞。
「哪裡不一樣?」
「以前你對誰都是冷冷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錢。今天居然會扶人下車了,」她彎起眼睛,「進步很大嘛。」
聞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的眼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把臉往旁邊偏了偏,不讓她看到他的表情,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個角度讓他看起來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藏得很深的得意。像一隻被順了毛的大型貓科動物,明明心裡爽得要命,表面上還要端著。
「景醫生,你今天廢話格外多。」他把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讓她的挽得更穩,「進去吧。記住,別給我丟人。」
「是是是,不給聞少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