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了大概半個小時,窗外傳來一陣動靜。
景昭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側耳聽了聽。
走廊里有腳步聲,腳步聲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從三樓的主臥方向往樓梯口走。
聞舟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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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霧藍色襯衫、菸灰色闊腿褲、腳上踩著拖鞋。
她拉開房門,走到走廊的欄杆旁邊,往下看。
然後她呼吸停了一拍。
聞舟站在玄關處,正在整理袖扣。
他換了一身衣服,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剪裁極其考究,肩線服帖得像長在他身上一樣。
白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領帶是暗紋的,在光線下隱隱流動著銀灰色的光澤。
他把袖扣別好,然後從管家手裡接過一塊腕錶,低頭戴上。
那塊表的錶盤是深藍色的,戴在他手腕上,和他整個人的氣質融為一體。
他的頭髮也打理過了,不再是早上那種隨意垂在額前的散漫狀態,而是往後梳了一些,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鋒利的眉骨。
整個人站在玄關的水晶燈下,冷冽、鋒利、危險,但讓人移不開眼。
景昭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欄杆。
她見過太多次聞舟穿西裝的樣子。
上一世他每次出門開會或者參加晚宴,都會穿正裝。
她知道他穿西裝好看,那種能把西裝穿出壓迫感的好看。
他往那兒一站,整個空間的注意力都會被他吸走。
但這一世,她是第一次看到他穿西裝。
他看起來……很好。
很健康,很強大,像一個正常的企業總裁,而不是上一世最後那段時間縮在臥室角落裡的憔悴身影。
景昭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這就是她想看到的聞舟。
她就是為了這個才重生的,她要讓他變成一個真正的、由內而外的強者,不是她一個人的依靠,而是自己能支撐起自己。
聞舟整理好袖扣和腕錶,接過管家遞來的車鑰匙,正要推門出去,忽然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微微側了側臉,視線從肩膀上方斜斜地拋過來,精準地落在了二樓走廊欄杆後面的景昭身上。
那道目光涼涼的,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好像在說:偷看什麼?
景昭知道自己被發現了,乾脆不躲了。她把雙臂交疊搭在欄杆上,下巴擱在手臂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要出門?」她問。
聞舟轉過身,仰頭看她。這個角度讓他看起來下頜線條更加分明,喉結在襯衫領口上方微微滾動了一下。
「跟你有關係?」
「有啊。」
景昭理所當然地說,「我是你的心理醫生,你的行蹤當然跟我有關係。萬一你跑了呢?我還得跟聞太太交代。」
「跑不了。」聞舟轉過身,仰頭看她。
從她這個角度看下去,他整個人被玄關的水晶燈勾勒出一道修長的剪影。
光線從頭頂打下來,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格外深邃。「就算要跑,也得先把賭約贏了你再跑。」
「那你現在去哪兒?」
「公司。」聞舟說完,頓了一下,似乎覺得自己對她太配合了,於是補了一句,「你管得太寬了,景醫生。」
「這叫盡職盡責。」景昭對他笑了笑,「幾點回來?」
「你是我媽還是我老婆?」聞舟的語氣帶了點不耐煩,「管我幾點回來?」
「我是你的醫生,醫生問病人作息時間不是很正常嗎?
你要是回來得太晚,說明你的睡眠質量可能有問題。你要是回來得太早,說明你可能被公司的事趕回來了,那也說明情緒管理有問題。
你看,不管早還是晚,我都能分析出點東西來,所以你還是直接告訴我比較好。」
聞舟看著她,表情像是在消化這一通一本正經的歪理邪說。
「你廢話真的很多。」
「謝謝誇獎。所以幾點回來?」
「不知道。」他乾脆利落地結束了這個話題,轉身往門口走。
走出兩步,他又停下來。
這次他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指了指樓上的方向:「別進我房間。」
「我沒打算——」
「我的蛇在房間裡。它最近蛻皮,脾氣不太好。
你要是不小心進去了,它把你當食物吞了,我不負責救你。」他側過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可不是嚇唬你,是忠告。」
景昭:「……」
「聞舟。」
「嗯?」
「你的蛇叫『小黑』,你平時把它當親兒子養。它只吃凍鼠,不吃活人。你的忠告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聞舟的嘴角往下壓了一點,那個得意的弧度被她一句話給磨平了。
他沉默了兩秒,似乎在調整策略。
「它最近改口味了。」他面不改色地說。
「哦,那你幫我問它一下,女人肉它喜歡嗎?要不要我再穿條白裙子增加吸引力?」
聞舟的表情終於裂了一道縫。
他什麼都沒再說,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玄關恢復了安靜。
景昭趴在欄杆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慢慢地彎起了嘴角。
那可是聞舟,那個能用冷臉把整個會議室凍成冰窖的聞舟,在她一本正經地說「要不要再穿條白裙子增加吸引力」的時候,差一點點就笑了。
她站直身體,伸了個懶腰,轉身回房間。
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隔壁聞舟的主臥。
蛇在裡面。
上一世她花了很久才知道,聞舟養蛇不是為了裝酷,不是為了嚇人,而是因為蛇是他能接受的最低維護成本的陪伴。
蛇不會說話,不會安慰他,不會對他有任何期待。
蛇只需要一個恆溫的箱子,一周餵一次,就可以安安靜靜地活下去。
它不會離開他,也不會要求他做任何事。
這種陪伴對他來說是最安全的,沒有期待,就沒有失望,沒有付出,就沒有背叛。
可她要做的,就是讓他知道:有些陪伴不會背叛,有些期待不會落空。
他會擁有真正的關係,而不是只靠一條蛇來取暖。
景昭推門回了自己房間,在書桌前重新坐下。
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文檔已經寫了三頁。她把Briere教授的相關研究資料打開,開始在方案里加入新的條目。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書桌的一角爬到另一角。她全神貫注地敲著鍵盤,偶爾停下來翻閱文獻,偶爾拿起手機查一下資料。
桌上的牛奶杯空了,她沒注意到。手機震動了好幾次,是新聞推送,她也沒看。
她在文檔的末尾打下一段話:
「治療目標:第一階段(1-3個月)建立信任關係,降低防禦機制。
第二階段(3-6個月)創傷記憶的整合與重構,引入EMDR療法輔助。
第三階段(6-12個月)社交功能重建與依戀模式修復。
最終目標:患者能夠獨立建立並維持健康的人際關係,不再將全部情感重量投射於單一依戀對象。」
她盯著「單一依戀對象」這幾個字看了一會兒,手指在鍵盤上懸停。
然後她刪掉了這一行,重新寫:
「最終目標:聞舟能夠擁有獨立、完整、健康的自我,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
景昭靠回椅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有一次她跟聞舟吵架。
起因是她想讓他嘗試一個人出門,她希望他能自己出門散步,去便利店買個東西就行。
他死活不肯,她急了,說了一句「你不能一輩子都靠我」。
聞舟當時的表情,她到現在都記得。
他先是一愣,然後那張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最後只剩下慘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累贅。」
她趕緊說不是,抱住他,但他身上已經涼了。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她半夜醒來發現他不在床上,去客廳找他,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手裡拿著她給他買的那個藍牙音箱,反覆地播著一首鋼琴曲。
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他沒說話,但她感覺到他的肩膀在抖。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聞舟把她當成了全部。
她不能讓他這輩子再這樣了。
她要治好他。
因為聞舟本來就應該是一個無比強大的人。他有那個能力,有那個潛力。他只是被那些不該他來承受的東西壓得太久了。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人當他的全世界,他需要的是在自己的世界裡重新站起來。
而她,這輩子,要陪他一起站起來。
晚上八點半,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景昭從電腦前抬起頭,揉了揉酸脹的脖子。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往下看了一眼。
聞舟的車停在別墅門口。
他推開車門下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了一些,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露出一小截鎖骨。
他看起來有點疲憊,眉間有淺淺的川字紋,但整體狀態不算差。
景昭放下窗簾,想了一下,沒有下樓。
不急。
今天他已經讓她待在同一個屋檐下,吃了同一頓早餐,還跟她鬥了好幾個回合的嘴。
進展已經很快了。
如果再追著下樓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反而會讓他縮回去。
她回到書桌前,把今天的治療筆記寫完最後一筆,然後合上電腦。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經過她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大概只有一兩秒,然後腳步聲繼續往主臥的方向走去,接著是開門關門的聲音。
景昭對著門的方向彎了彎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