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舟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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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不喜歡她露出這種表情,更不喜歡自己居然在關注她露沒露出這種表情。
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準備離開餐廳。
還沒邁出步子,外面就傳來一陣動靜。
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然後是輪胎急剎的聲音,緊接著是大門被從外面推開的聲響。
「哥!!!」
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景昭抬起頭,看向那個闖進來的人。
二十四五歲的年紀,一頭染成淺棕色的捲毛,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襯衫,襯衫扣子只系了中間兩顆,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懷裡抱著一個文件袋,肩膀夾著手機,耳朵上掛著一副墨鏡,整個人像一陣熱帶風暴一樣卷了進來。
聞渡。
聞舟同父同母的親弟弟。
景昭看著那張和聞舟有五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的臉,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上一世她很少見到聞渡。
聞渡在國外念書,偶爾回來一次,每次來都是被他哥冷著臉往外轟,但他鍥而不捨地來,來一次被轟一次,下一次照來不誤。
她只遠遠地見過他幾次,沒有說過話。
葬禮的時候,聞渡站在聞舟母親旁邊,紅著眼眶,一句話都不說。
聞渡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餐廳,嘴裡還在嚷嚷:「哥我跟你說今天路上堵死了,我從尖沙咀開過來開了他媽四十分鐘。誒?」
他看見景昭了。
一隻腳還懸在半空,就停在那兒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O型。
他看看景昭,又看看他哥,再看看景昭和他哥面前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早餐,然後再看看景昭。
「……女的?」
他轉向聞舟。
「哥,你讓一個女的跟你同桌吃飯?」
聞舟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膝蓋上攤著一份什麼文件,面色冷淡。
聽到聞渡大呼小叫,他頭都沒抬:「有事說事。說完滾。」
「不是!這太讓人震驚了。」
聞渡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拍,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用手撐著下巴,開始他的長篇大論,「上一次跟你同桌吃飯的女人是誰?
咱媽?咱媽都跟你吵了三年了吧?
還有上上次你公司那個女副總,人家在你辦公桌前站了十分鐘你都沒讓人坐,人家回去跟下屬說『聞總是不是討厭女的』。」
「文件。」聞舟打斷他。
「在呢在呢。」聞渡把文件袋往他哥懷裡一塞,然後立刻轉移目標,對著景昭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姐姐你好,我叫聞渡,這是我名片。」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卡包,抽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景昭,禮儀標準得和他那副吊兒郎當的外表完全不搭。
景昭接過名片,掃了一眼:聞渡,聞氏集團副總裁。
一個副總裁穿成這副模樣,可見這個頭銜大概率是他哥硬塞給他讓他掛名的。
「你好,」景昭對他笑了笑,「我叫景昭。」
「景姐姐!」聞渡立刻自來熟地叫上了,眨巴眨巴眼睛,「你是我哥的,朋友?」
「心理醫生。」聞舟替她回答了。語氣很淡,聲調沒有起伏。但因為他回答得太快了,反而像是某種心虛。
聞渡的表情出現了一個極其精彩的轉換過程:先是驚訝,心理醫生?然後是不信,只是心理醫生?然後是恍然大悟,哦!只是心理醫生。
最後重新回到不信,等等,只是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能跟他同桌吃飯?」
聞渡指著聞舟,用控訴的語氣對景昭說,「景姐姐你知道他之前那幾個心理醫生被他整得多慘嗎?
有一個男的,姓張的,來了一天半,走的時候領帶都歪了。
有一個女的,來了兩天,第三天就不來了,理由是『聞先生可能有反社會人格』。」
「聞渡。」聞舟的聲音冷了一度。
「還有一個德國的,」聞渡往旁邊跳了一步躲開他哥的死亡視線,壓低聲音繼續跟景昭爆料,「據說跟他待了一個小時就出來了,人家可是專門研究戰後創傷的。」
「你再不閉嘴我就讓你從這個門直接飛出去。」
聞舟終於抬起頭,目光冷冷地釘在聞渡臉上,「要不要試試?」
聞渡立刻捂住嘴,但眼睛還在笑。
他彎著眼睛看景昭,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你看我哥多凶,你居然能跟他同桌吃飯,你是我哥神。
景昭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忍不住笑了一聲。
「聞渡是吧?」她站起來,對他伸出手,「你放心,我不是來一天半就走的那種。我跟你哥打了個賭,一周之內他趕不走我,就得乖乖配合我做治療。」
聞渡握住她的手,眼睛瞪得更大了:「真的假的?哥,你居然答應這種賭約?你不是從來不跟人打賭嗎?你說打賭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聞渡。」
「好好好我不說了,景姐姐,坐坐坐,別站著。李姐,給景姐姐續一杯牛奶——」
他熟練地指揮起傭人來,那架勢仿佛這是他自己家而不是他哥家。
事實上他也確實把這裡當自己家,雖然聞舟每次見他都恨不得把他打包寄走。
聞舟冷眼看著自己弟弟在餐廳里上躥下跳地獻殷勤,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
「文件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別啊哥,我才剛來!」聞渡捂著胸口做出受傷的表情,「你看我從尖沙咀開了四十分鐘車專門來給你送文件,你連一口水都不讓我喝?
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從來沒愛過。」聞舟面無表情。
「啊——!」
聞渡哀嚎一聲倒在沙發上,做出心口中箭的動作,「你怎麼可以這樣!小時候你明明對我很好的!你還幫我打過架!」
「那是你被人欺負到哭鼻子,我嫌你丟人。」
「那也是幫我打啊!」聞渡振振有詞,「你要是真嫌我丟人你就讓他們欺負我好了,你幹嘛出手?」
聞舟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他想解釋,但發現解釋不了,承認吧,等於承認自己關心這個傻逼弟弟;否認吧,又解釋不了當初為什麼動手。
他乾脆閉嘴了。
景昭坐在旁邊看著兄弟倆鬥嘴,嘴角的弧度一直沒下來過。
聞渡和聞舟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聞舟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所有的情緒都用冰層封起來,密不透風。
聞渡則是把所有情緒都掛在外面,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在想什麼。
一個冷得像深冬的寒潭,一個熱得像盛夏的驕陽。明明是同一個爹媽生的,卻是兩種極端。
但聞渡眉眼間和他哥如出一轍的弧度,微微上挑的眼尾,笑起來彎彎的弧度,都在提醒著她,他們是親兄弟。
血脈相連的那種親,哪怕聞舟嘴上說「從來沒愛過」。
「哥,」聞渡在沙發上打了兩個滾,終於坐起來,換了一副正經的表情,「你狀態看起來好多了誒,比上個月好。」
「上個月你根本不在港城。」
「視頻里啊!你跟媽視頻的時候我偷偷在旁邊看來著,你上個月那個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聞舟沒說話,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涼了,他皺了一下眉,把杯子放回去。
景昭看到這一幕,默默把自己那杯還沒喝的牛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聞舟的目光落在那杯牛奶上,又抬起來看她。
她正在跟聞渡說話,好像根本沒注意到自己的動作。
裝的。
聞舟確定她是裝的,這個女人最會裝了。明明在意得不得了,非要裝出一副不經意的樣子。
「景姐姐,」聞渡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哥沒對你做什麼過分的事吧?他放蛇了嗎?」
景昭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就知道!」聞渡一拍大腿,義憤填膺地轉向聞舟,「哥!你又拿蛇嚇唬人!你這樣會孤獨終老的你知道嗎?!」
「那不是正好,」聞舟語氣淡淡,「清淨,至少沒人穿成一顆夏威夷果來吵我。」
聞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夏威夷襯衫,委屈地嘟囔:「這是時尚……」
「你所謂的時尚就是把自己打扮成一棵熱帶植物?」
「熱帶植物好歹給人生機勃勃的感覺!你呢?你這房子裡連個活物都快沒有了,不對,有條蛇。」
聞渡比劃著名,「哥,你養的那條蛇都比你有活力,它至少還知道出來曬曬太陽。
你呢?你天天把自己關在這房子裡,窗簾拉得跟地堡似的,外面陽光多好啊你倒是出去走走。」
聞舟忽然站起來。
餐廳里安靜了一瞬。
聞渡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但馬上又挺直腰板,一副「我不怕你」的表情。但那表情底下藏著一絲緊張。
景昭看出來了。
聞舟繞過沙發,朝聞渡的方向走了一步。
聞渡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
聞舟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後——
從茶几上拿起文件袋,在聞渡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文件我看了,你可以走了。」
說完他轉身朝樓梯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臉。
「聞渡。」
「嗯?」
「下周爸生日,別忘了。」
聞渡愣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都亮了。
他哥主動提了爸的生日!主動提的!主動提的!而且還囑咐他別忘了!
「不忘不忘!我訂蛋糕!哥你喜歡什麼口味的?巧克力?不對你不喜歡甜的,芝士的?啊不對芝士也是甜的。」
「隨便。」聞舟的聲音從樓梯拐角傳來。
「隨便就是什麼都可以!那我訂栗子的!栗子不太甜!景姐姐你喜歡栗子蛋糕嗎?」
景昭被他這跳躍性思維逗笑了:「我都可以。」
「太好了!景姐姐也來!這樣飯桌上至少有個人能跟我說話了!」
腳步聲消失在二樓。
聞渡還在原地興奮地轉圈,自言自語地念叨著「栗子蛋糕」「訂幾寸的好」「要不要請樂隊」之類的話。
轉了三圈,他忽然停下來,轉頭看著景昭。
「景姐姐。」
「嗯?」
「我哥對你不太一樣。」
景昭端牛奶的手微微一頓:「哪裡不一樣?」
聞渡撓了撓頭,似乎在想怎麼表達。
他跟聞舟不同,不是那種善於分析情緒的人,他說話全憑直覺。
「說不上來,他的眼神不太一樣。以前那些醫生,他看他們的眼神就像看家具。
看一眼就知道那玩意兒過兩天就會自己消失,但是看你的時候……」他頓了頓,「好像不太確定你會不會消失。」
景昭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牛奶。
牛奶還溫熱著,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我不會消失。」
她把杯子裡的牛奶一飲而盡,站起來。
「聞小少爺,我先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