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是被陽光晃醒的。
三樓客房的窗簾沒有她家裡那層遮光布,港城早晨的陽光又格外敬業,七點不到就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她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腦子裡迷迷糊糊地閃過一個念頭:聞舟昨晚睡得好不好?
她送的催眠曲,他聽了嗎?
別又像上一世那樣,耳機戴上五分鐘就摘下來扔一邊,理由是「耳朵不舒服」。
她在床上賴了五分鐘,然後爬起來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氣色還算不錯,沒有黑眼圈,眼睛也不腫。昨晚哭成那樣,她還以為今天會頂著兩顆核桃見人。
還好,底子爭氣。
打開衣櫃挑衣服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今天穿什麼?
昨天穿了白裙子,聞舟注意到了,還特意問了。
今天如果再穿裙子,就顯得太刻意了。但也不能穿得太隨意,畢竟她是來「工作」的。雖然這份工作目前的主要內容是跟一個偏執狂鬥智鬥勇。
最後她選了一件霧藍色的真絲襯衫,配菸灰色的闊腿褲。正式感剛好,又不會顯得太用力。
她把頭髮鬆鬆地扎了個低馬尾,對著鏡子檢查了一遍,深吸一口氣。
景昭,第二天。加油。
八點整,她準時下樓。
聞家的餐廳在一樓,和客廳隔著一道拱門。
餐廳很大,一張能坐十二個人的長桌擺在正中央,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花瓶里插著新鮮的百合花。
水晶吊燈懸在上方,陽光穿過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餐廳映得明亮通透。
但坐在那張長桌盡頭的男人,是這明亮通透里唯一一塊陰影。
聞舟。
他背對著拱門,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份幾乎沒有動過的三明治。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口照例挽到小臂。
他正低頭看手機,側臉的線條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冷硬。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被框在晨光里的黑白照片,和周圍明亮的背景格格不入。
景昭站在拱門邊看了他兩秒,然後目光落在那杯黑咖啡上。
她的眉頭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皺了起來。
又喝黑咖啡。
大早上起來空腹喝黑咖啡。
上一世他就是這個臭毛病,每天早上起來什麼都不吃,先灌一杯黑咖啡下去,說是提神。
她糾正了多少次才給他改過來,她硬生生把咖啡換成了熱牛奶,他每次喝完都會皺著眉說「難喝」,但下一次還是會乖乖地把牛奶喝完。
有一次她出差,回來發現冰箱裡的牛奶原封不動地放著,咖啡倒是少了一整罐。
她把空罐子拍在他面前,他垂著眼睛,悶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牛奶沒人給我熱。」
她說你把牛奶倒杯子裡放微波爐轉一分半,很難嗎?
他說:「不是一分半的問題。」
她問他那是什麼問題。
他不說話了。
後來她才知道,「一分半」是她給他熱牛奶的時間。不是牛奶好喝,是給她倒的牛奶才喝。
可是這輩子,她還沒資格給他熱牛奶。
景昭壓下心頭那股酸澀,抬腳走進餐廳,故意把腳步踩得重了一點,讓他知道有人來了。
聞舟沒有抬頭,目光還釘在手機屏幕上。但他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說明他聽到了。
景昭沒有坐到長桌的另一端,那太遠了。
她也沒坐到他旁邊,那太近了,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她選了中間的位置,和他隔了兩個座位的距離。
女傭很快端上來一份早餐,和聞舟面前的一樣:三明治、水果沙拉、一杯黑咖啡。
景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黑咖啡,皺了一下眉。
她把咖啡端起來,聞了一下,然後放下,轉頭對女傭說:「麻煩幫我換一杯熱牛奶,謝謝。」
女傭應了一聲,端著咖啡走了。
聞舟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頓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兩個空座位,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深邃,瞳仁又黑又沉。
他看她的眼神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打量,但底下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他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的……在意?
不一定是「在意」,更像是「這個人怎麼又來了」的不耐煩。
「一大早上喝咖啡對胃不好。」景昭率先開口,「空腹喝更不好。咖啡因會刺激胃酸分泌,長期空腹喝容易得胃炎。
你知道胃炎的早期症狀是什麼嗎?胃脹、反酸、食慾減退。」
「你在教我做事?」
聞舟的聲音很淡,但打斷了她的長篇大論。
他放下手機,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搭在腹部,翹起一條腿。
這是一個防禦性和攻擊性並存的姿勢,他把自己往後撤,拉開了和她的距離,同時用居高臨下的目光鎖定她。
「景醫生,」他說,語速很慢,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嘲諷,「你的工作是給我做心理治療,不是管我喝什麼。
如果我需要營養師,我會讓老陳去請。你不是營養師,你只是一個心理醫生。」
他把「只是」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她自己的位置。
景昭看著他,沒有立刻反駁。
上一世的經驗告訴她,聞舟在防禦狀態下,你越是硬碰硬,他越會把牆砌得更高。
你不能正面進攻,你得迂迴。
你得用他能接受的方式,把你想說的話塞進他的腦子裡。
「聞少,」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塊水果沙拉,語氣輕鬆得像是隨口一說,「我發現你有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特點。」
「什麼?」
「你的戒備心真的很重。」
聞舟的眼神閃了一下。那句話顯然是扎到了某個點。
「我只是建議你喝杯牛奶而已。」景昭聳了聳肩,表情無辜,「你倒好,直接上綱上線到『教你做事』了。
你看,我說一句,你回十句。而且句句都在劃邊界,你不是我的營養師、你只是一個心理醫生、別管得太寬,你沒發現你在跟我吵架嗎?」
聞舟的嘴角往下壓了一點。
「你覺得這是在吵架?」
「不然呢?」景昭歪了歪頭,「一個正常的社交場景應該是這樣的:我說『咖啡對胃不好』,你說『哦,謝謝提醒』。
然後你繼續喝你的咖啡,我喝我的牛奶,相安無事。但你直接炸毛了。這說明——」
「說明什麼?」
「說明你把我當回事了。」
這句話落地以後,餐廳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聞舟盯著她,眼神很複雜。
他想反駁,但又覺得反駁本身就是在印證她的說法。
她不就是在給他下套嗎?他說「沒有把你當回事」。這句話本身就等於在意了她的看法。他說「隨便你怎麼想」,又顯得像是心虛。
這個女人。
「你的激將法很拙劣。」他最後說,語氣冷了半度。
「但你確實在接招。」景昭笑眯眯地回了一句,然後低下頭繼續吃她的水果沙拉。
女傭端著熱牛奶過來了,把杯子放在景昭面前。
景昭道了聲謝,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表情滿意地點了點頭。
聞舟看著她喝牛奶的樣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咖啡。
不知道為什麼,那杯咖啡忽然沒那麼香了。
「聞少,」景昭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嘴唇上沾的奶漬,認真地看著他,「我說真的,咖啡少喝點。不是為了你好,是出於職業考慮。」
「職業?」
「對,你想啊,我好不容易才讓你答應賭約,要是第七天你因為胃疼進醫院了,這算誰輸誰贏?你要是住院了,我找誰履約去?」
這個邏輯歪得清奇,但又歪得好像有點道理。
聞舟差點被她繞進去,反應過來之後冷哼了一聲,端起咖啡杯,故意當著她的面喝了一大口。
喝完之後還挑釁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說:我喝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那眼神又冷又囂張,但景昭看出了底下的那層東西。
一個小孩故意在大人面前做壞事,等著看大人什麼反應。
他在試探她,試探她會不會生氣,會不會繼續管他,會不會像其他人一樣,碰了釘子就退。
景昭看著他那副「我就是不聽你的」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心疼是主要的,她太知道這些防禦動作背後藏著什麼了。但除了心疼,還有一點……生氣。
氣上一世的自己。
那時候她跪在聞舟的墓前,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如果重來一次,她絕對不會走。她什麼都不要了,她只要聞舟活著。
可是現在她重來了,她面對的卻是這樣一個聞舟。一個渾身是刺、油鹽不進、她用盡所有溫柔都換不來一個好臉的聞舟。
她心裡憋著一股勁。
行,你現在橫,你現在要我滾。
等以後你離不開我了,你跪著求我別走的時候,看我怎麼——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把那口怨氣嚼碎了咽下去。
算了,捨不得。
他跪著求她別走的畫面,她上輩子就看過一次了。
那張臉全是眼淚,眼眶紅得要滴血,跪在地上抓著她的手說「求你別走」。那個畫面是刻在她骨頭裡的,這輩子想起來都覺得心口疼。
她哪裡捨得讓他再跪一次。
所以,算了。
慢慢來吧。
聞舟注意到她表情的變化,剛才還牙尖嘴利地跟他鬥嘴,忽然就安靜下來了。
她的睫毛垂著,嘴角的弧度還沒收乾淨,但笑意下面好像藏著什麼更重的東西。
看起來像極了……
像極了一個受了委屈但又不肯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