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家是港城望族,墓地選在最好的位置,面朝大海,背靠青山。
聞舟的墓碑是新的,上面的照片是他二十八歲生日那天拍的。
她給他拍的。那天她哄他出門,去淺水灣散步,他難得地笑了,她就用手機抓拍了一張。
他笑起來很好看,眉眼間那股陰鬱都散了,像一個普通的、開心的年輕人。
墓碑上刻著他的名字,生卒年,和一行字:
「愛子聞舟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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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跪在墓碑前,把那枚戒指套在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尺寸剛好。
「聞舟,」她說,「我嫁給你了。你收不到了。」
她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照片裡的聞舟對著她笑,陽光燦爛。
「你媽媽說你最後說不怪我,你怎麼能不怪我?」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你應該怪我的,你應該恨我的。你應該活過來,掐著我的脖子質問我,為什麼要走。」
「我寧願你怪我。」
她從包里摸出一個小瓶子。
那是她做心理醫生以來,一直隨身帶著的安眠藥。不是什麼烈性的藥物,但如果一次吃一整瓶的話——
她把藥瓶擰開,倒了一把在掌心裡。白色的藥片,小小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聞舟,你怕高。我陪你去不了高的地方,那我就陪你去低的地方好了。
反正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她把掌心裡的藥片一把塞進嘴裡。
苦。
很苦。
但她沒有吐出來,嚼碎了咽下去,然後又倒了一把,重複同樣的動作,直到瓶子空了。
她的胃開始翻湧,但她忍著沒有吐。
她靠在聞舟的墓碑上,把臉貼著那張照片。石頭很涼,她又冷又困,但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聞舟,我來找你了。」
她閉上眼睛。
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她好像看到了聞舟。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光里,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看他穿的深灰色大衣,眉眼溫柔,嘴角帶著一點笑。
他對她伸出手。
「昭昭,」他說,「我等你很久了。」
景昭也笑了。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然後一切都歸於黑暗。
……
「景醫生?景醫生?」
有人在叫她。
景昭猛地睜開眼。
光線很亮,刺得她本能地眯起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腔里火燒火燎的疼。
眼前是一間裝修考究的茶室,紅木家具,牆上掛著水墨畫,茶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茉莉花茶的香氣飄過來,清雅恬淡。
對面坐著一個女人。
五十歲上下,穿著一件香雲紗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妥帖。
她端坐在紅木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用一種打量又克制的目光看著景昭。
聞舟的母親,溫婉
景昭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米白色的西裝外套,同色系的闊腿褲,腳上一雙中跟的羊皮單鞋。
是她剛畢業那年最常穿的風格,後來跟聞舟在一起之後,他說她穿裙子好看,她就再也沒穿過褲子。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修長,沒有任何傷痕。
左手的無名指上,沒有那枚刻著「昭舟」的戒指。
景昭猛地抬頭,看向對面牆上的掛鍾。
鐘上不僅有時間,還有日期。
今天是四年前的某一天。
是她第一次見到聞舟母親的日子。
「景醫生?」聞舟的母親微微皺眉,「你還好嗎?臉色不太好。」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跳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的手緊緊攥著膝蓋上褲子,手心全是汗。
她重生了。
她重生到了四年前,重生到了還沒有認識聞舟的那一天,重生到了一切悲劇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聞舟還活著。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她的腦子裡,劈得她渾身一震。
聞舟還活著。
那個會在睡夢中抓著她衣角的人還活著,那個會跪在地上求她別走的人還活著,那個怕高、怕黑、怕人群、怕被拋棄的人,還活著。
他還沒有遇見她,還沒有愛上她,還沒有把全部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然後被壓垮。
一切都可以重來。
「景醫生?」聞舟的母親放下茶杯,聲音里多了幾分探究,「你是不是……改變主意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景昭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一絲緊張。
景昭想起來了。
上一世,聞舟的母親找到她,請她做聞舟的心理醫生。
她當時猶豫了很久,因為她聽說聞家這位太子爺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差,心理醫生換了不下十個,沒有一個能待夠三天。
她差點就拒絕了。
後來是聞舟的母親再三懇求,開出了讓人無法拒絕的條件,她才勉強答應。
而這一世——
景昭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對上了聞舟母親的目光。
「不,」她說,「我沒有改變主意。」
她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說:「聞太太,我接受。」
聞舟的母親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眼底甚至泛起了一點水光。
「太好了,景醫生,太好了……」
她後面還說了什麼,景昭沒有仔細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十根手指都在細細地抖。
她把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疼是好的。
疼說明她活著,說明這一切都是真的,說明老天爺真的給了她第二次機會。
她在心裡說:
聞舟,這輩子我不會走了。
你怕高,我陪你站在地上。
你怕黑,我給你點燈。
你怕被拋棄,我就一直牽著你的手,到死都不鬆開。
上一世你追我,追得那麼辛苦。你追不上,就停在原地等,等到最後把自己等沒了。
這輩子不用你追了。
我來找你。
她抬起頭,窗外陽光正好,樹影婆娑,世界明亮得像是在發光。
聞舟,你等著。
你的景醫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