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起飛的時候,景昭看著舷窗外的雲層,心裡忽然湧上一陣強烈的不安。
她想起聞舟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他抓著自己的手按在胸口的樣子,想起他說「這裡會疼」的時候眼眶裡的水光,想起他最後問的那句「我跪在這裡求你,你還是要走」。
她的心猛地揪緊了。
不會有事的。
她告訴自己。
他身邊有管家,有助理,有保鏢。她給他留了信,留了錄音,她落地就給他打視頻。
他不會有事的。
十三個小時的飛行,景昭幾乎沒有睡。
她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聞舟的臉。
她設想了無數種可能,他會發脾氣,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會打越洋電話罵她,會在視頻里紅著眼睛不說話。
她都做好準備了。
唯獨沒有準備好收到那條消息。
飛機落地,她打開手機,第一條消息就是聞舟母親溫婉發來的。
「聞舟出車禍了,搶救無效,你回來吧。」
景昭看著這條消息,第一反應是荒唐。
聞舟的母親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發消息。
她是港城名門出身,說話永遠滴水不漏,永遠帶著三分客氣七分疏離。
演得還挺像。
景昭靠在柱子上笑了好一會兒,然後打開通訊錄,撥了聞舟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景昭深吸一口氣,準備用最輕鬆的語氣說「聞舟你是不是又騙我」。但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聞舟的聲音,是聞舟母親的聲音。
「餵。」
就一個字。
但那個字里包含的東西,讓景昭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聞舟的母親溫婉是港城名門出身,五十多歲的人了,任何時候都是妝容精緻、儀態萬方。
可現在,那個聲音碎了。
「昭昭,」聞舟的母親說,「你回來吧。」
「阿姨,聞舟呢?讓他接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沉默只有幾秒鐘,但景昭覺得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他接不了。」聞舟的母親說,「昨天下午的事,他自己開車出去的,在去機場的高速上,和一輛貨車撞了。」
「阿姨,這個玩笑不好笑。」
「不是玩笑。」
聞舟的母親忽然哭了。
「他不聽人勸,誰都不讓跟著。管家說他一醒來就找你,找到你留的信,看完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叫都不開門。
然後忽然衝出來,拿了車鑰匙就走。保鏢去攔他,他、他把保鏢打了。」
「他要去哪兒?」
「去機場,他說要去法國找你。他說他不能坐飛機,就坐船去,走路去,他就是不能沒有你。」
景昭的腿忽然軟了。
她扶著柱子,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機場的地板冰涼刺骨,那涼意從尾椎骨竄上來,一直竄到頭頂。
她的嘴在動,但她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麼。
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在重複同一句話:「他不能坐飛機的,他不能坐飛機的,他恐高,他連電梯都怕。」
聞舟母親的哭聲漸漸小了,聲音變得麻木。
「法醫說,不是當場沒的。送來醫院的時候還活著,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景昭,景昭。醫生說他在叫這個。
我們跟他說你馬上就來,他不信,他說你走了,不會回來了。」
「手術做了四個小時,他一直撐著。可是傷得太重了,顱內出血,全身多處骨折,內臟……」
聞舟母親頓了頓,那個停頓里,是一個母親在描述兒子死亡時,最後的體面和不忍。
「最後的時候,他很清醒。他讓我告訴你——」
「別說了。」
景昭聽見自己在說這句話。
「阿姨,求你別說了。」
她放下手機,但電話沒有掛斷。她隱約聽到聞舟的母親還在說什麼,但她聽不清了。
戴高樂機場的廣播在循環播放著什麼,法語,她聽不太懂。
周圍人來人往,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滾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有人在笑,有人在擁抱,有人在用各國語言說著「我回來了」和「好久不見」。
這個世界還在照常運轉。
但景昭的世界停在這一秒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一個機場的工作人員走過來,用法語問她需不需要幫助。她抬起頭,看見一張陌生的善意的臉。
「I need to go back.」她說。
「I need to go back to Hong Kong. Right now.」
回去的飛機上,景昭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的雲層。
她想,聞舟,我現在在飛機上。
你在哪兒?
他跪在地上求她,把自己的尊嚴、驕傲、體面全都踩在腳底下,只求她一句話。
只要她點一下頭,他就活過來了。
可是她沒有。
她推開他的手,給他留了一封信,在凌晨五點拖著行李箱走出了他的家。
信里寫什麼「不是拋棄你」,寫什麼「等我回來」,寫什麼「我保證秒接」。
有什麼用?
聞舟需要的不是信,不是錄音,不是視頻電話。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她。她在他身邊,他就活著。
她走了,他就死了。
就這麼簡單。
而她,一個學心理學的人,一個號稱最了解他的人,居然沒有想明白這個道理。
景昭,你是學心理學的,你治好了那麼多病人,你發表了那麼多論文,你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什麼都懂。
可你連最重要的人為什麼活不下去都不懂。
你算什麼心理醫生?
你就是個庸醫。
赤鱲角機場出來,聞家的車已經在等了。
管家老陳站在車旁邊,看到景昭的時候,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景小姐……」
「帶我去見他。」
殯儀館在市郊,車程四十分鐘。
那四十分鐘裡,景昭一直看著窗外。
港城的街景和四十八小時前一模一樣,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繁華得不像話。
這個城市還在運轉,什麼都沒有變。
但聞舟不在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她的腦子裡,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深處鑽。
殯儀館的靈堂里,白布白幡,花圈從門口一直排到裡面。
聞家的人都在,黑壓壓地站了一片。看到景昭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責備。
「就是她啊,聞舟就是為了追她才出的事。」
「聽說她出國的第二天聞舟就不行了。」
「聞舟平時對她那麼好,她怎麼捨得的啊……」
景昭從那些目光中穿過,一步都沒有停。
她走到靈柩前面,站定。
溫婉站在一旁,穿著一身黑色旗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著,妝容依然精緻。但她的眼睛是腫的,腫得連粉底都遮不住。
看到景昭,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只是往旁邊讓了一步。
那一步,讓景昭看到了聞舟。
他躺在那裡,穿著黑色的西裝,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睛閉著。
殯儀館的化妝師給他化了妝,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安靜,平和。只是臉色白得過分,嘴唇也沒有血色。
「聞舟。」
景昭叫了他一聲。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叫他。他不可能回答的。
「聞舟,我來了。」
她蹲下來,手扶著靈柩的邊緣。棺材很涼,那涼意從指尖傳上來,一直蔓延到心臟。
「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他。
「你不是說好等我回來的嗎?半年而已啊,我寫了信給你的,你沒看嗎?我說我一定會回來的,我說我不會不要你的,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她說到最後,聲音開始發抖。
「你是不是覺得我騙你?聞舟,我從來不騙你的。我說我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你為什麼不等等我。」
她的聲音忽然斷了。
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忍了十幾個小時的眼淚,在這一刻決堤。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整個人趴在棺材邊上,哭得渾身發抖。
「聞舟你回來!」
她抓著他的衣服,那西裝的料子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我求求你回來!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我去什麼法國,我哪兒都不去,我就在你身邊,你回來好不好!」
身後有人來拉她,她甩開。
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她聽不見。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閉著眼睛的人,和鋪天蓋地的、像要把她整個人撕碎的悔恨。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哭到最後沒有力氣了,聲音啞了,眼淚也流不出來了,只是跪在那裡,額頭抵在棺材邊上,渾身一陣一陣地抽搐。
聞家的人陸續走了。
聞舟的母親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走到景昭身邊,站了很久,最後彎下腰,把一個東西塞進景昭手裡。
「他最後讓我告訴你……他不怪你,他說是他自己沒用,追不到你,他讓你好好的。」
說完,她轉身走了。
靈堂里只剩下景昭一個人。
她低頭看手裡的東西。
是一枚戒指。
很簡單的款式,鉑金的,內側刻著兩個字。
「昭舟」
景昭把戒指攥在手心裡,攥得掌心生疼。
然後她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出殯儀館。
她去了聞舟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