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屋灶膛里的爐火燒得正旺,兩盞煤油燈的火苗被挑到最高,把整間屋子照得通亮。
十六張兔皮早在他吃飯時就被母親剝好,齊齊整整攤在一旁,鮮紅的兔肉則碼在了灶台上。
白依爾・塔娜正專心攪拌著兔腦漿,時不時添上半勺清水調和。
劉冬梅、劉雪琴姐妹倆臉色發白,盯著碗裡的漿液,時不時偏過頭乾嘔幾聲。
劉戰朝心裡清楚,這是鄂倫春族獨有的熟皮秘方,前世還被列入了非遺。
可就算知曉來歷,他依舊打心底接受不了這道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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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姐妹倆強撐的模樣,他沒忍住,笑出了聲。
姐倆聞聲猛地轉頭,怒目瞪向他,可沒一會兒,又捂著嘴彎腰乾嘔起來。
劉雪琴一手扶著灶台,眉頭擰成一團,連眼眶都泛紅了。
劉冬梅則強撐著挺直身子,臉色卻一陣青一陣白。
劉戰朝這時候可不想觸她倆的霉頭,立刻鳥悄地走向自己的西屋。
「戰朝!你也過來學!」
大姐劉冬梅可不想只有自己姐倆遭罪,她想拉弟弟一起下水。
劉戰朝腳步一頓,轉過頭,一臉驚詫地表情看向劉冬梅。
還沒等他說話,白依爾・塔娜就開了口:
「哪有男人學這東西的?鄂倫春的男人只負責打獵,制皮那是女人的事情。」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對著劉戰朝說道:
「回去歇著吧,明天你不是要去姥爺家嗎?早點睡。」
聽到老娘的話,他是頭也不回地疾步向著西屋走,片刻都不想在這屋子停留。
他可是知道鄂倫春族制皮工藝的,這才哪到哪,現在只是製作腦液、肝液而已。
後面發酵、熟皮的時候才是煎熬。
想到那味道,劉戰朝不由得乾嘔了一下。
不能想,不能想。
他默默地為屋外的姐倆祈禱了一下,死道友不死貧道。
等到屋外的動靜平息了下來,他悄悄地拉開房門,探出頭小心地觀察。
灶台上的兔肉已經消失,兔皮也不見了蹤影。
外屋地已經沒了那娘仨的身影,他才整理了下衣裳,邁步走出西屋。
輕輕敲了下東屋的房門,得到允許後,他拉門進入。
娘仨坐在炕上,姐倆臉色蠟白,氣鼓鼓地盯著劉戰朝看著。
劉戰朝暗自笑了笑,這是你姐倆自找的,可別怪他,他是打死都不學這東西。
他看著坐在炕邊的白依爾・塔娜,開口問道:
「媽,皮子和肉你都放柴房了?」
看著老娘點頭,他又跟著說道:
「皮子你看著弄,那東西供銷社收,一張好像是一塊錢左右吧?」
「那這就是十六塊錢?」
劉冬梅聽到弟弟說的話立刻抬起了頭,驚疑地問道。
劉戰朝沒理會大姐,仍然面對著老娘,認真地說道:
「媽,我套這兔子不是為了皮子,你們這段時間別省,每天最少吃一隻,反正我回來的時候你們要吃完它。」
他又看向劉雪琴,對著她叮囑道:
「特別是你,身子骨本來就弱,多吃肉,聽到沒?」
這時白依爾・塔娜插了話,沒好氣地說道:
「還每天吃一隻,地主家都不敢這麼吃!」
看著老娘那不以為意的樣子,劉戰朝正色地說道:
「媽,我向你保證,咱家以後絕對不會缺了肉吃,小妹的身體你也知道,咱既然有了條件就不能再省了。」
白依爾・塔娜看向自己的小女兒,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說道: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按你說的辦,以後你不要後悔就行。」
他明白老娘的意思,她是想給自己攢著。
但劉戰朝現在的底氣已經足到沒邊了,一個重生者要是還養不好一個家,乾脆也別活著了。
他對著劉雪琴微微一笑,看著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說道:
「妹兒啊,等著哥回來,說給你弄那外國藥,哥就一定能給你弄到,咱家還指望你能考個大學生出來呢!」
劉雪琴沒有理會哥哥的大餅,白了他一眼,說道:
「你快算了吧,咱家要是能天天吃肉,不說大學,我最起碼能考上高中。」
劉戰朝對著小妹比了個大拇指,和老娘、大姐打了個招呼就走出東屋。
清晨的陽光透過鋪滿塑料布的窗戶已經沒那麼刺眼。
睡了一宿好覺,劉戰朝神清氣爽地走出家門。
懷揣著老娘給的二十元巨款,他走入了大隊的供銷部。
當他出來時,背上已經多出了一個布包。
裡面五斤穆稜曬煙是姥爺的最愛。
另外兩瓶北大倉是給舅舅準備的。
掏出了一包興安嶺牌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一股煙霧從鼻孔中衝出,他滿足地出了口氣。
看了下供銷部,誰能想到現在賣五毛八的中華煙,在十一月就會漲價到一塊八?
但那不是他的路,他的路在山裡。
劉戰朝站在屯口,回頭看了眼家的方向。
他這一走家裡就剩下老娘、大姐和小妹三個女人。
雖然有些擔心,但繼承外公的獵民資格也迫在眉睫。
他咬了咬牙,又看著大隊部的方向。
孫支書、張會計,你們最好別在我離開這段時間鬧么蛾子。
沒有再猶豫,他轉過身,邁開步子,向著五營鎮方向走去。
開往南岔的綠皮火車緩緩駛出車站。
劉戰朝坐在靠窗的位置,明亮的目光注視著窗外倒退的景象。
從伊春到十八站村,全程不是在倒車,就是在倒車的路上。
但這仍然阻擋不住他的熱情,希望就在眼前。
客車在雪地中緩慢前行著。
坐在裡面的人就像是風中的蘆葦,隨著客車的顛簸,人也在座位上搖擺。
車窗的玻璃結著一層厚重的霜。
只能不停地用哈氣來化開,才能看到外面的光景。
當昏昏欲睡的劉戰朝看到邊境檢查站的時候立刻精神一震,四天的旅途結束了。
十八站到了!
雙腳踏上這片邊境的土地,他看向了眼前的小村莊。
鄂倫春族本就是一個排外的民族,村里族人對他的態度難以預料。
但獵民的資格他卻必須要拿到,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劉戰朝扭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深呼了一口,大步地向著邊境檢查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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