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慈皇太后?」
太上皇正蹲在菜地邊,聞言猛地站起身,手上的泥都顧不上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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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伯手裡的掃帚「啪嗒」掉在地上。
雲夢姝快步走出房門,站在台階上,看向院門外那名氣息凌厲的飛魚服男子,眉頭緊緊蹙起。
淵兒竟派了暗衛來?還用上了「聖慈皇太后」的尊號。
「讓他進來。」她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冷。
暗影衛指揮使韓風大步走入,身後兩名下屬緊隨。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雲夢姝面前三步之遙,單膝跪地,抱拳。
「卑職韓風,參見太后娘娘。太上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兩人隨之跪下。
肅殺之氣,瞬間瀰漫在這個小小的農家院落。
雲夢姝沒有去扶,只淡淡問:「陛下派你來,有何要事?」
「回稟娘娘。」韓風自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雙手奉上,「陛下有旨,此信需由娘娘親啟。」
雲夢姝走下台階,接過信。
信封上,是顧知淵日漸鋒銳的筆跡,寫著「母后親啟」。
她撕開火漆,抽出信紙。
內容不多,卻讓她瞳孔猛地一縮。
「母后尊鑒:兒臣聞金陵有宵小作祟,意圖對母后不利,驚怒交加。」
「溫氏之徒,百足之蟲,其心可誅。兒臣已派暗衛清剿,然恐有漏網之魚。為母后萬全,懇請母后暫回京城。」
「宮中慈寧宮早已灑掃乾淨,靈芽亦日夜思念。祖父隨行,亦可共享天倫。望母后體諒兒臣一片孝心,早日啟程。兒臣,知淵叩首。」
信末,還有一行小字。
「父王在外,多有不便,還望母后……代為照拂。」
雲夢姝捏著信紙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淵兒知道了。
他不僅知道溫家的人在找她,連顧夜珩住在哪兒,在做什麼,都一清二楚。
這封信,名為懇請,實為命令。
名為請她回京,實則也是在警告金陵所有勢力,翠微山這位「皇太后」,是他大召天子顧知淵的生母,誰敢動,便是與整個大召為敵!
「娘娘?」韓風見她久久不語,輕聲喚道。
雲夢姝回過神,將信紙折起,收入袖中。
「陛下的心意,我明白了。」她抬眼看向韓風,「你們一路辛苦,先去歇息。雲伯,帶幾位大人去偏房。」
「是,娘娘。」雲伯連忙應聲。
韓風卻搖頭:「謝娘娘體恤。卑職等人職責在身,不敢懈怠。我等在院外駐紮,護衛娘娘安全。」
說罷,他起身,帶著人退出了院子,悄無聲息。
院門關上。
太上皇走過來,看著雲夢姝,神情複雜:「姝丫頭,淵兒這孩子……長大了。」
是啊,長大了。
已懂得用帝王心術,安排他想安排的一切。
雲夢姝心中湧起無力。她以為逃出了牢籠,卻原來,只是從一個看得見的牢籠,走進了另一個看不見的。
只要她是顧知淵的母親,便永遠不可能真正自由。
她轉身,目光下意識落在隔壁的院牆上。
顧夜珩……
淵兒讓她「代為照拂」?
雲夢姝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顧夜珩需要她照拂?那個殺伐決斷、權傾天下的攝政王,需要她一個弱女子照拂?
心中煩躁更盛,她轉身回房。
然而,一整天,隔壁都靜悄悄的。
沒有劈柴聲,沒有打鐵聲,甚至連一絲人聲都沒有。
傍晚,雲廬後院的門環上,沒有像往常一樣掛上處理好的獵物。
雲伯去挑水時,發現水缸只剩半缸。
「奇怪,」雲伯擦著汗,「那位爺今日是怎麼了?莫不是被暗衛嚇跑了?」
太上皇也覺得不對:「那小子不是個怕事的人。去看看。」
雲伯不敢去,只看向雲夢姝。
雲夢姝正在整理草藥,手上動作一頓。
「他死活與我何干。」她嘴上說著,眼睛卻瞟向那道新修的牆。
牆頭那個蠢笨的鳥窩,在夕陽下格外礙眼。
又過了一個時辰,天色徹底暗下。
隔壁依舊死寂。
太上皇坐不住了,拄著拐杖要往外走:「不行,我得去看看。好歹是我兒子,真死在外面,我沒法跟他母妃交代。」
「站住。」雲夢姝終於開口。
她放下藥材,洗了洗手,從藥箱裡拿出金瘡藥和紗布,塞進袖子。
「我去。」
她丟下兩個字,走向後院。
拉開小門,走進隔壁的院子。
酒氣混著血腥味瀰漫在屋裡。
顧夜珩的茅屋沒有點燈,只有一堆篝火在地上燃燒,火光忽明忽暗。
他靠在牆角,上身赤裸,精壯的胸膛和脊背布滿新舊傷痕。
左臂傷口再次裂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嚴重。為了防止毒素擴散,他竟用燒紅的匕首,自己將傷口周圍的皮肉全都剜去!
此刻,他正咬著牙,將烈酒一壇一壇地往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澆,沖刷毒素。
劇痛讓他渾身顫抖,冷汗浸透頭髮,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滴落。
從頭到尾,沒有一聲呻吟。
他就那麼沉默地,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清理傷口。
雲夢姝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呼吸一窒。
這個瘋子!
她快步走進去,一把奪過他手裡的酒罈,狠狠摔在地上。
「砰!」
酒罈碎裂,酒香四溢。
顧夜珩猛地抬頭,看到是她,那雙因劇痛而猩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慌亂。他下意識想用右手遮住傷口,卻被雲夢姝死死按住。
「你不要命了?!」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一點小傷。」他開口,聲音沙啞。
「小傷?」雲夢姝氣得發笑,指著那片血肉模糊。
「顧夜珩,你是想死在我這裡,讓我背上克夫的名聲嗎?!」
他看著她氣得泛紅的眼眶,沉默了。
雲夢姝深吸一口氣,從袖中拿出金瘡藥和紗布,蹲下身,開始為他處理傷口。
這一次,他沒有反抗,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她的手指很涼,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時,讓他忍不住戰慄。
「溫家的人下的手?」
「嗯。」
「為何不告訴暗影衛?」
「……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雲夢姝手下猛地一用力,疼得他悶哼一聲。
「你現在住在我隔壁,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顧夜珩,我不管你以前是誰,在這裡,你給我安分一點!」
她一口氣說完,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
茅屋內安靜下來。
顧夜珩怔怔地看著她。
雲夢姝臉頰發燙,猛地低頭,避開他的視線,手上的動作卻更慌亂。
「我是說……你死了,會給我添麻煩。」她生硬地解釋。
他卻笑了。
儘管臉色蒼白,儘管傷口還在流血,他卻低低地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