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知州府回來,院子裡,那攤刺目的血跡早已乾涸。
雲夢姝站在那個被一腳踹塌的牆洞前,久久沒有說話。風從缺口灌進來,吹得她衣袖沙沙作響,也吹散了鼻尖殘餘的、屬於堂上森寒刀光的幻覺。
太上皇走到她身邊,捋了捋鬍鬚,輕嘆一聲。
「姝丫頭,你看,這門神,有時候還是挺管用的。」
「一個麻煩,引來了另一個麻煩。昨日是知州的小舅子,今日是知州的本人。明日還不知道是誰?」
「他若真有心當門神,就該把麻煩都擋在山下,而不是引到門裡來。」
「話不能這麼說。」太上皇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咱們這院牆,早就破敗了,人家一看就是好欺負的。」
「他這一腳,雖說魯莽,卻也算是把膿包給踹破了。往後,金陵城裡想打這塊地主意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雲夢姝冷哼一聲,沒再接話。
道理她都明白。顧夜珩那一腳,比任何官府告示都管用。
可她不稀罕。
她只想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離他越遠越好。
太上皇見她不語,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再說了,牆塌了總得修吧?你看雲伯這老胳膊老腿的,你再看看孤……」
「總不能讓你一個女子家家的去搬石頭和泥吧?」
雲夢姝瞥了他一眼,這老頭子,算盤倒是精。
她轉身,不再看那個破洞。「雲伯,晚飯後把牆洞用石頭堵上。」
「哎,好嘞,大小姐。」雲伯應著,語氣卻有點虛。
夜裡,雲廬的飯桌上,多了一道鹿肉湯。
太上皇吃得一臉滿足:「香!這小鹿肉就是嫩!姝丫頭,你也嘗嘗,補氣血的。」
雲夢姝面前依舊是一碗白粥,一碟青菜。她端起碗,語氣平淡:「我減肥。」
太上皇筷子一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鍋乳白色的濃湯,最終惋惜地搖搖頭,繼續大快朵頤。
飯後,雲伯找來幾塊大石頭,吭哧吭哧地往牆洞那裡搬,沒搬幾下就直喘氣。
顧夜珩的身影,恰好在此時出現在缺口處。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衫。右手提著一個裝滿了黃泥的木桶,身後跟著兩個影衛,手裡抬著幾根粗壯的木料。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洞前,放下木桶,對影衛沉聲道:「動手。」
暗衛應聲,立刻開始清理碎石,打地基,動作利落。
顧夜珩則走到一旁,撿起雲伯放在地上的工具,開始處理木料。
他只用一隻右手,動作卻沉穩精準,斧鑿落下,分毫不差,仿佛重複過千百遍。
只是偶爾牽動傷臂時,眉心會極輕地蹙一下,隨即又被專注覆蓋。
雲伯看呆了。
雲夢姝站在遠處的陰影里,提著燈,冷冷地看著。
「顧夜珩。」
顧夜珩手上的動作停了。他抬起頭,看向她。
月光勾勒出他分明的輪廓,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映著她小小的身影和她手裡的那盞燈火。
「我這裡,不是你的王府。」
「牆是我踹塌的。」他言簡意賅,「我負責修好。」
「我說了,明日會請工匠。」
「他們沒我快。」顧夜珩說完,便低下頭,繼續手上的活。雲夢姝被他這種近乎固執的平靜堵得心口發悶,轉身回屋,將門「砰」地一聲關上。
可回到屋裡,她卻沒了看書的心思。
院子裡,叮叮噹噹的聲音持續不斷。劈砍,壘砌,夯實……這些聲音,非但不吵,反而驅散了山野夜晚慣有的、過於徹底的孤寂。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顧夜珩正指揮暗衛用一種古老的榫卯結構搭建牆體框架。他僅用右手,卻比兩個影衛配合得更為默契。
泥水和木屑沾了他半邊衣衫,他渾不在意,眼神專注地落在手中的木料上。
太上皇披著外衣走出來,站在一旁看,時不時點評兩句。
「小子,手藝不錯啊。」
「早年在軍中,什麼都得會一點。」顧夜珩頭也不抬。
雲夢姝聽著他們的對話,目光落在他汗濕的額發,和傷臂偶爾不自然的僵硬上。
不知過了多久,雲伯敲響她的房門。
「大小姐,夜深了,老奴熬了些安神茶。」
雲夢姝拉開門,看了一眼托盤。除了茶,還有一壺溫水和幾個乾淨的杯子。
「端出去吧。」她吩咐,「給……幹活的送去。」
雲伯應聲,端著托盤出去。
「太上皇,王爺,喝口水歇歇。」
顧夜珩接過水杯,一飲而盡。溫水滑入喉嚨,驅散寒意,也撫平了些許疲憊。他抬頭,看向那扇緊閉的窗,月光下,窗欞紋路清晰。
牆,在一點一點壘起。
天亮時,雲夢姝推開房門。
院子安靜下來。那道院牆已煥然一新,木樑土牆,外面抹了草木灰,與舊牆渾然一體。地面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只有牆角,多了一堆劈得整整齊齊的柴火。
隔壁茅屋,炊煙已起。
她的目光,落在新牆牆頭,靠近她窗戶的位置。那裡,用藤蔓編了一個小小的鳥窩,裡面放著幾顆沾露的野果。
旁邊,用燒黑的木炭,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賠禮。」
雲夢姝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猛地轉身,快步回屋,關緊窗戶,動作快得近乎狼狽。
幼稚。可笑。
她抬手捂住臉頰,那溫度卻固執地不肯退去。
然而,這份心亂沒能持續太久。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停駐。
不是昨日的地痞,亦非尋常官差。
一人翻身下馬,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面容冷峻如鐵。他徑直走到門前,目光掃過院中,聲音清晰沉凝,穿透晨間薄霧:
「京城暗衛指揮使,韓風,奉陛下密令,前來拜見聖慈皇太后。」
院中,空氣驟然凝凍。
雲伯端著水盆的手僵在半空。太上皇捋鬍鬚的動作停住了。
雲夢姝站在窗後,手指無意識地,將窗紙按出了一個深深的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