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
雲夢姝換了一身素淨衣裙,獨自走出雲廬。
她剛到山下,一輛青布馬車已停在那裡。
車簾掀開,顧夜珩坐在裡面,看著她:「上車。」
雲夢姝看了他一眼,沒拒絕,彎腰上了車。
馬車駛向金陵城,車廂內兩人相對無言。
知州府衙門前,早已戒備森嚴。
數十名府兵手持長矛分列兩旁,殺氣騰騰。
馬車停下。
雲夢姝率先下車,看都未看那些府兵一眼,徑直朝大門走去。
顧夜珩跟在她身後,落後半步。
「站住!」兩名府兵長矛交叉攔路,「知州大人有令,只宣雲廬之主一人覲見!」
雲夢姝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顧夜珩一眼。
「你在外面等我。」
顧夜珩搖了搖頭,上前一步,與她並肩。
他伸手推開那兩根長矛。
推的動作很輕,但兩名府兵只覺虎口劇痛,長矛幾乎脫手,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
兩人就這麼走進了府衙大堂。
大堂之上,李維高坐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之下,見只有兩人進來,眼中閃過輕蔑。
「大膽刁民!見了本官,為何不跪!」
驚堂木拍得山響。
雲夢姝站在堂中,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她開口,聲音不高,「只是不知,李大人這官,還能做幾天?」
李維臉色一變:「放肆!你一個草民,竟敢如此與本官說話!」
「草民?」雲夢姝輕輕笑了一聲。
她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張泛黃的契紙,她揚了揚:「雲廬的地契房,前朝舊制,官印齊全。李大人說我強占民宅,不知占了誰的?」
契紙落在地上。
李維瞳孔一縮。那上面的官印,貨真價實。
「至於毆打朝廷命官——」雲夢姝取出第二樣東西,是一沓薄的紙。
她隨手翻了翻,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單:「興和四年,翠微山張獵戶被活活打死,其田產被強占,過戶到趙虎名下。」
「興和五年,城南王寡婦告狀未果,三日後溺死於井中。興和六年,知州府強征商稅,多出來的銀子去了哪裡?」
她一條一條念下去。
李維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你……這些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雲夢姝不答,只將那沓紙收回袖中。
「李大人,我給你兩條路。第一,你自己寫一封請辭的摺子,告老還鄉,這些東西,我當它不存在。」
她頓了頓。
「第二,三日之內,這些東西會出現在金陵巡撫的案頭。」
李維死盯著她,額頭上沁出了汗。
一個住在山裡的女人,怎麼可能查到這些東西?她到底是什麼來路?
但他畢竟在官場浸淫多年,短暫的慌亂之後,很快穩住了心神。
他想到了一件事——她手裡有證據又怎樣?只要人出不了這個大堂,什麼證據都是廢紙。
他袖中的手悄動了動,朝後堂打了個手勢。
「好大的口氣。」李維重新坐直身子,臉上擠出一絲笑,「老夫倒要看看,你怎麼把這些東西送出去。」
話音剛落,大堂兩側的帷幔後,忽然湧出十餘名黑衣刀手。
不是普通的衙役——是他豢養的死士。
刀光森寒,將兩人圍在中間。
雲夢姝面色不變。
她早料到李維不會乖就範。
她手指已探入袖中,摸到了那排銀針。
然而顧夜珩動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將她整個人擋在身後。
他沒有看那些刀手。
他只看著李維。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沒有殺氣。
只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居高臨下的漠然。
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李維被那目光釘在椅子上,後背發涼。這個男人身上的氣度……不是侍衛。不是江湖人。
是上位者。
久居上位、手握生殺的人,才養得出這種眼神。
「你到底是誰?」李維聲音發緊。
顧夜珩沒有回答他的話。
他慢慢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黑色鐵牌,巴掌大小,毫不起眼。
他將它隨手拋在地上。
鐵牌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最終正面朝上,穩穩停住。
李維的目光落在上面。
鐵牌正面,刻著一個張牙舞爪的「淵」字。
他起初沒反應過來。
然後他的手開始發抖,彎下腰,將鐵牌翻了過來。
背面只有一個字。
「赦」。
李維認得這東西。
不是因為他見過,而是因為六部衙門每年通傳一次——當今聖上名諱「知淵」,此牌為天子親賜,天下僅此一塊。
見此牌者,如見君王。
可先斬後奏。
而持有此牌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個。
離朝的——攝政王。
李維的雙腿徹底失了力,從官椅上滑下來,癱倒在地。
「下……下官不知王爺駕到……死罪……死罪……」
他的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
那些黑衣刀手面面相覷,刀握在手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雲夢姝站在顧夜珩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他說過不用這個身份了。
他答應過她。
顧夜珩轉過身。
他看著她,沒有解釋,沒有辯白。
那雙眼睛裡只有一個意思,藏都藏不住的,近乎笨拙的坦誠——
「阿姝,」他說,聲音啞得厲害,「我只是不想再看你被人用刀指著。」
堂外,一道黑影無聲落地,單膝跪在大堂門口。
是暗影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