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低笑,刮過雲夢姝繃緊的神經。
她猛地抬頭,撞進他那雙幽深的眸子裡。
火光跳躍,在他瞳中燃起兩簇小的火焰,映著她有些慌亂的臉。
「笑什麼笑?」雲夢姝惱羞成怒,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胳膊不想要了?」
「想要。」顧夜珩的聲音含著笑意,低沉而愉悅,「阿姝包紮的,自然想要。」
阿姝……
這兩個字讓雲夢姝的指尖一顫,險些將鑷子掉進他血肉模糊的傷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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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頭一陣煩躁,不再與他廢話,埋頭專注處理傷口。
這傷勢比她想像的更嚴重。溫家的人用的兵器上淬了毒,雖然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卻能讓傷口潰爛,難以癒合,不斷消耗人的元氣。
顧夜珩自己剜肉放血,手段酷烈,卻也是唯一能自救的法子。
她先用烈酒反覆沖洗,再用消過毒的銀針,一點點將殘留的黑色毒血擠出,挑出那些深嵌在肌肉紋理里的碎肉。
整個過程,顧夜珩始終沒有再發出一絲聲音。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緊蹙的眉頭,看著她抿成一條線的嘴唇,看著她額角因為過度專注而滲出的細密汗珠。
她離他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發間清雅的草藥香氣,那味道沖淡了濃重的血腥,讓他幾乎感覺不到手臂上傳來的劇痛。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的一面。
此刻的她,只是一個大夫。
一個眉頭擰得太緊的大夫。
「嘶……」雲夢姝手裡的銀針不小心刺深了些,他終於忍不住悶哼一聲。
「活該。」她頭也不抬地冷斥,語氣卻比先前軟了一分。她從藥箱裡拿出一個白色瓷瓶,倒出一些墨綠色的藥粉,均勻地灑在他的傷口上。
藥粉觸及傷口,帶來一陣清涼的刺痛,原本翻卷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止血。
「這是我新制的'九生散'。」雲夢姝的聲音很低,「加了三錢的雪見草,七分的龍膽,還有一味……」
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住。
意識到自己竟在對他解釋藥方。
她立刻閉上了嘴,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用乾淨的紗布一圈一圈為他包紮。她的動作很熟練,力道均勻,既能固定傷處,又不會壓迫到血管。
最後,她打了一個利落而漂亮的結,和他之前手臂上那個如出一轍。
「好了。」她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語氣又恢復了冰冷,「十天之內,不准碰水。傷口要是再裂開,就自己等著爛掉吧。」
她把藥箱收拾好,轉身就要走。
「阿姝。」他忽然開口叫住她。
雲夢姝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謝謝!」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鄭重。
雲夢姝的後背僵了一下。
「我不是在救你。」她冷地丟下一句,「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這裡,嫌髒。」
說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那間破敗的茅屋。
回到自己的房間,雲夢姝將藥箱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
她走到水盆邊,一遍又一遍地洗手,搓了三遍,又搓了三遍。
可那股混合著烈酒、草藥和血氣的味道,怎麼也揮不掉,連帶著他皮膚滾燙的溫度,還留在她的掌心裡。
她看著銅盆里自己微亂的倒影,心煩意亂。
她為什麼要解釋藥方?
她為什麼要管他的死活?
……
「大小姐。」雲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太上皇讓老奴來問問,那位……爺沒事吧?」
雲夢姝打開門,臉上已恢復了平靜。
「死不了。」
她從一個柜子里拿出一床乾淨的被褥,遞給雲伯:「送過去。還有,把廚房裡溫著的雞湯也端一碗過去。」
雲伯愣了一下,連忙接過:「哎,好。」
「等。」雲夢姝又叫住他。
她走進裡屋,片刻後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面是幾塊碎銀。
「明日去鎮上,找個嘴嚴的瓦匠,把隔壁的屋頂和門窗都修一修。」
雲伯看著手裡的銀子,徹底呆住了。
大小姐這……這是要徹底收留那位爺了?
「看什麼?」雲夢姝蹙眉,「讓他住得好點,省得哪天塌了,我還要替他收屍。」
「是,老奴明白了。」雲伯不敢再多問,抱著被褥和銀子,匆去了。
雲夢姝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告訴自己,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淵兒信里那句「代為照拂」。
她是在替兒子盡孝,看管他那個不省心的爹。
僅此而已。
……
隔壁茅屋。
顧夜珩看著雲伯送來的溫暖被褥和冒著熱氣的雞湯,沉默了許久。
「大小姐吩咐的。」雲伯將東西放下,「大小姐還說,讓您好好養傷,別……別死在她這裡。」
顧夜珩的嘴角,往上揚了揚。
「替我謝謝她。」
雲伯走後,顧夜珩裹著被子,靠在牆上,端起那碗雞湯。
湯燉得很爛,雞肉入口即化,裡面還加了當歸和黃芪,是補氣血的。
他一勺一勺地喝著,滾燙的湯水滑入胃裡,驅散了失血過多帶來的暈眩。
手臂上的傷口,在「九生散」的作用下,已經不再那麼灼痛,只剩下清涼涼的感覺。
他低頭,看著那包紮得整整齊齊的紗布,和那個漂亮的結。
很久以前,在戰場上,他也曾受過一次這樣深的傷。
那時,她還不曾是他的王妃。她女扮男裝,偷偷混進軍醫隊伍隨行。
那一次,也是同樣的傷口,同樣的包紮手法。
只是那時,她包紮完,抬起頭,眼裡帶著溫柔,說的是:「將軍保重,莫要辜負聖上期望。」
而現在,她說:「別死在我這裡,嫌髒。」
顧夜珩低笑出聲,胸膛震動,牽扯到傷口,引來一陣悶痛。
他喝完最後一口湯,將碗放在一邊。
目光落在茅屋那個四處漏風的門口,又看了看頭頂能看到星的屋頂。
她要給他修房子。
他得快點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