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
雲夢姝推開房門,一股清新的晨風迎面而來。她下意識地朝院子裡看去,腳步卻猛地頓住。
一夜之間,那個破敗的小院,變了樣。
院門被重新修好了,雖然用的還是舊木板,但嚴絲合縫,不再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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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牆上那個被趙虎踹出的破洞,被人用新砍的樹枝和藤蔓細細密密地編織起來,擋住了外面的視線。
牆角的柴火堆得像座小山,整整齊齊。就連院子中央那條坑坑窪窪的青石小路,都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縫隙里的雜草也被拔除了大半。
水缸里的水,滿得快要溢出來。
雲伯揉著眼睛從下人房裡出來,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愣住了。
「大小姐,這……這是?」
雲夢姝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那道新修的院牆,落在了隔壁。
隔壁的破茅屋頂上,正升起一縷淡淡的炊煙。
「砰……砰……砰……」
沉悶而規律的斧頭劈柴聲,從那邊傳來,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雲夢姝收回視線,轉身走回屋裡。
「沒什麼,」她的聲音平淡無波,「大概是田螺姑娘來過了吧。」
雲伯:「……」
田螺姑娘?怕不是個身高九尺、力大無窮的田螺壯漢。
早飯時,太上皇看著桌上清淡的白粥和小菜,咂了咂嘴。
「姝丫頭,這日子過得也太清苦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想當年在宮裡,孤的早膳,那可是有九十九道菜。」
「太上皇若是不習慣,隨時可以回京城去。」雲夢姝夾了一筷子鹹菜,慢條斯理地吃著。
太上皇被噎了一下,連忙擺手:「別別別,孤就是說說。這山裡的空氣好,水也好,比宮裡那四方天舒坦多了。」
他放下碗,走到院子裡,看著那滿滿一缸清水,用手舀起一捧,送到嘴邊嘗了嘗。
「嗯,這水真甜。」
太上皇咂摸著嘴,看向正在整理藥材的雲夢姝,意有所指地說道,「比宮裡的玉泉水強多了。這挑水的人,是個實在人啊。」
雲夢姝手上的動作不停,仿佛沒聽見。
「孤看隔壁那小子不錯。」太上皇背著手,踱步到她身邊,「人勤快,話不多,還不要工錢。姝丫頭,你這雲廬,算是撿到寶了。」
雲夢姝終於停下手,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太上皇要是覺得他好,大可搬去隔壁與他同住,也好過在我這清苦地方受委屈。」
「嘿!你這丫頭!」太上皇吹鬍子瞪眼,「孤是為你好!你一個女人家,帶著我這老胳膊老腿的,住在這荒郊野嶺的,多不安全!有他在,至少能當個門神!」
雲夢姝冷笑:「門神?請神容易送神難。我這小廟,可容不下他那尊大佛。」
她說完,不再理會氣鼓鼓的太上皇,端起簸箕,走到院子另一頭去晾曬草藥。
日子就在這種詭異的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顧夜珩像是打定主意要在隔壁安家落戶。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劈柴,打水,把雲廬的水缸填滿。然後便進山打獵,或是下河摸魚。
他從不敲雲廬的門。
打來的獵物,處理得乾乾淨淨,用草繩捆好,掛在雲廬後院那扇小門的銅環上。
有時是一隻肥碩的野兔,有時是兩隻羽毛鮮亮的野雞。
雲伯每次去開門,都能看到那份「禮物」。
他請示雲夢姝。
雲夢姝第一次說:「扔了。」
雲伯真的提著東西準備扔到後山去。
還沒走出院子,太上皇就沖了出來,一把搶過野兔:「扔什麼扔!暴殄天物!拿來給孤燉湯!」
第二次,雲夢姝說:「隨你處置。」
於是,雲廬的餐桌上,開始隔三差五地出現肉腥。
太上皇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感慨:「這野味就是香啊!比御膳房那些用人參燕窩餵出來的東西有嚼勁多了!」
雲夢姝默默地喝著自己的白粥,一口肉都不碰。
但云伯發現,大小姐喝粥的碗,比以前大了些。
這天下午,雲夢姝正在房裡看醫書,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她皺了皺眉,推開窗。
只見幾個穿著官府差役服飾的人,正堵在雲廬的院門口,為首的一個班頭,手裡拿著鐵鏈,態度極為囂張。
「我們是奉知州大人的命令,前來帶人回衙門問話!」那班頭高聲道,「前幾日,趙虎公子在此地被人打斷了腿,有人指認,兇手就住在這院子裡!」
雲伯擋在門口,急得滿頭大汗:「官爺,這其中一定有誤會!我們都是良善人家,怎麼會做那等傷天害理之事!」
「誤會?」班頭冷笑一聲,指著院子,「少廢話!知州大人有令,這院子裡所有的人,都得跟我們走一趟!」
他的目光在院子裡逡巡,最後落在了窗邊的雲夢姝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尤其是你!長得這麼俊,心腸卻這麼毒!趕緊跟我們走!」
太上皇聽到動靜,從菜地里走了出來,臉上沾著泥點,手裡還拿著一把小鋤頭。
「吵什麼吵?」他沉下臉,「金陵知州好大的官威啊!連孤的院子都敢闖?」
那班頭哪裡認得太上皇,見他一個糟老頭子,穿著粗布衣衫,還敢口出狂言,頓時大怒:
「你個老不死的,算什麼東西!來人,把這老傢伙也給我鎖了!」
兩個差役立刻揮舞著鐵鏈,朝太上皇撲了過來。
雲夢姝臉色一變,右手已經摸向了袖中的銀針。
「砰!」
一聲巨響,隔壁的院牆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塌。
煙塵瀰漫中,顧夜珩的身影出現在缺口處。
他將肩上的小鹿隨手扔在地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掃過院內的一眾差役,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滾。」
他只說了一個字。
那班頭被他身上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但隨即反應過來,色厲內荏地喝道:
「你是什麼人?竟敢公然拒捕!我看你就是那個兇手!來人,把他給我拿下!」
幾個差役壯著膽子,揮舞著水火棍沖了上去。
顧夜珩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第一個差役的棍子即將落到他頭頂時,他才猛地側身,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那根木棍。
他五指發力。
「咔嚓!」
堅硬的木棍,竟被他生生捏成了兩段。
那差役嚇得魂飛魄散,呆立在原地。
顧夜珩手腕一抖,半截斷棍脫手飛出,帶著破風之聲,狠狠地砸在另一個衝上來的差役的膝蓋上。
「啊!」
慘叫聲中,那差役抱著腿倒在地上,滿地打滾。
院子裡瞬間鴉雀無聲。
顧夜珩扔掉手中斷棍,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班頭。
他每走一步,那班頭就往後退一步,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雙腿抖得像篩糠。
「你……你別過來……」班頭聲音發顫,「我……我可是官府的人!你敢襲擊捕快,是死罪!」
顧夜珩停在他面前,那雙眼睛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他緩緩抬起手。
班頭嚇得屁滾尿流,轉身就跑。
其餘的差役也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跟著逃下了山,連那個被打斷腿的同伴都顧不上了。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顧夜珩轉過身,看向雲夢姝,那股駭人的殺氣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的小鹿,聲音有些低沉。
「今天的鹿,很肥。」
說完,他像是才想起什麼,彎腰撿起那把豁了口的砍刀,轉身走回了隔壁的破茅屋,仿佛剛才那個煞神不是他。
雲夢姝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塌了的牆洞,久久沒有說話。
太上皇走到她身邊,捋了捋鬍鬚,輕嘆一聲。
「姝丫頭,你看,這門神,有時候還是挺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