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廬正房內,燭火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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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珩跟著雲夢姝走進去,高大的身影幾乎將門外的月光盡數擋住。
他站在門邊,手足無措,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敢再往前一步。
地上的血跡從院門一直延伸到他腳下,又從他裂開的傷口處,一滴一滴地落在乾淨的青磚上,格外刺眼。
「站著等死嗎?」雲夢姝的聲音從裡間傳來
她很快走了出來,手裡多了一個小巧的木製藥箱。
她將藥箱「砰」地一聲放在桌上,打開來,裡面整齊地碼放著銀針、紗布、還有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白色瓷瓶。
顧夜珩動了動,走到桌邊,低聲道:「我自己來。」
「你哪只手能自己來?」雲夢姝瞥了一眼他血肉模糊的左臂,又看了看他那隻還能動的、沾滿了趙虎血污的右手,語氣里滿是譏諷。
他沉默了。
雲夢姝不再廢話,從藥箱裡拿出一把鋒利的小剪刀和一瓶烈酒。她走到他面前,那股濃烈的血腥味讓她眉頭皺得更緊。
「坐下。」她命令道。
顧夜珩依言在桌邊的長凳上坐下,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雲夢姝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剪刀,毫不猶豫地沿著他傷口周圍的布料剪下去。
布料早已和血肉粘連在一起,每一次拉扯,都帶起一陣皮肉撕裂的悶響。
顧夜珩的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他俊朗的下頜線滑落,但他死死咬著牙關,愣是沒發出一絲聲音。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微蹙的眉頭,看著她纖長的手指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傷口旁靈巧地動作。
燭光下,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雙總是盛著冰霜的眸子,此刻只有傷口。
「看什麼看?」雲夢姝察覺到他的目光,頭也不抬地冷斥,「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他立刻垂下了眼帘,像只被訓斥的大狗。
雲夢姝心中莫名一陣煩躁。
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將黏住的碎布清理乾淨後,擰開酒瓶,將清亮的烈酒直接澆在了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嘶……」
這一次,顧夜珩沒忍住,倒抽一口涼氣,身體猛地一顫。
劇烈的刺痛像是無數燒紅的鐵針扎進骨髓,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活該。」雲夢姝的聲音沒有半分同情。
她拿起乾淨的布巾,蘸著酒,一點一點擦拭著傷口邊緣的污血和泥土。
她的動作很重,像是故意的,每一次擦拭都讓他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
可他依舊一聲不吭。
整個房間裡,只剩下布巾摩擦皮肉的細微聲響,和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處理完外部,雲夢姝從藥箱裡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在燭火上烤了烤。
「忍著點。」她丟下三個字,捏著銀針,精準地刺入傷口邊緣一處發黑的皮肉里。
顧夜珩的身體猛地僵住。
「前日給你包紮的傷口,怎麼又裂開了?」她一邊挑出嵌在肉里的碎石,一邊冷聲問道。
「……劈柴的時候,不小心。」他聲音沙啞。
雲夢姝冷笑一聲,手裡的銀針往下一壓。
他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
「顧夜珩,你當我是三歲孩子?」她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眼,直視著他。
「你那雙手,是用來劈柴的嗎?那道新傷,又是哪個不長眼的『地痞』拿『暗器』劃的?」
他躲開她的視線,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不說?」雲夢姝將帶血的銀針扔進托盤,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不說就滾出去。我這裡不留來路不明的廢物。」
顧夜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是溫家的人。」
雲夢姝手上的動作一頓。
溫家。
「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他們不是來找我的。」顧夜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鎖住她,「他們的目標,是你。」
雲夢姝的心猛地一沉。
「截獲密報,溫家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顧夜珩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以為,那東西在你身上。」
雲夢姝的臉色瞬間變得和顧夜珩一樣蒼白。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顧夜珩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一細微的動作,眼神暗了暗,卻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知道,再說下去,她又要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
氣氛再次陷入死寂。
雲夢姝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為他上藥,包紮。這一次,她的動作輕柔了許多。
白色的紗布一圈一圈,仔細地纏繞在他結實的小臂上,遮住了那道猙獰的傷口。最後,她打了一個漂亮的結。
「好了。」她站起身,開始收拾藥箱,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冰冷,「你可以滾了。」
顧夜珩看著自己被包紮得整整齊齊的手臂,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他慢慢站起身,卻沒有走向門口。
他走到牆角,默默地拎起那隻他提回來的水桶。
然後,他走出門,在院子裡的水缸前停下,將桶里的水「嘩啦」一聲倒了進去。半滿的水缸,瞬間滿了。
雲夢姝站在屋裡,透過敞開的門,看著他的背影,指甲掐進了掌心。
倒完水,他沒有離開。
他放下水桶,環顧了一下這個雜草叢生,四處都透著破敗氣息的小院。
他看到被趙虎那群人踹壞的院門搖搖欲墜,便走過去,三兩下將門板扶正,又找來幾塊石頭,暫時將門固定住。
他又看到院牆邊,雲伯未來得及收拾的柴火堆得亂七八糟。
他走過去,挽起那隻完好的右臂的袖子,開始一根一根地將柴火撿起來,整齊地碼放在牆角。
他做得那麼自然,那麼熟練。
仿佛是這個家裡的一個長工。
雲夢姝就那麼站著,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裡屋傳來太上皇帶著睡意的聲音:「姝丫頭,跟誰說話呢?大半夜的。」
雲夢姝回過神來,轉身走進裡屋。
「沒人。」她淡淡地回答,「一隻野狗在門口叫,已經打發了。」
她關上了房門,將院子裡那個沉默的身影,和滿地清冷的月光,一同隔絕在外。
門外,顧夜珩碼放柴火的動作頓了一下。
野狗麼……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繼續手上的活。
直到將所有的柴火都碼放整齊,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轉身走回了隔壁那座連門都沒有的破茅屋。
夜,還很長。
他要修的東西,還有很多。
比如,隔壁院子塌了半邊的東牆。
比如,她那顆早已築起高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