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空無一人。
雲夢姝跨出門檻,繞過半截殘牆,走到那座破茅屋前。
院門虛掩著。她推門走進去。
院子裡亂糟糟的,斧頭扔在木墩旁,水桶倒在地上。正屋的門敞開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雲夢姝腳步一頓,快步走入屋內。
顧夜珩靠坐在床榻邊,臉色慘白。
他左臂的衣袖被撕裂,在原來的傷口旁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肩膀一直劃到手肘,皮肉翻卷,鮮血滴答答地落在泥地上。
他右手拿著一瓶金瘡藥,正試圖往傷口上倒,但因為失血過多,手指顫抖得厲害,藥粉撒了一地。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刃。
看清來人是雲夢姝後,那股鋒銳瞬間收了回去。
他慌忙將受傷的手臂往身後藏了藏,聲音有些虛弱:「你怎麼來了?」
雲夢姝沒有回答。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將他藏在身後的手臂拉了出來。
傷口極深,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紫黑色。
「有毒。」她眉頭緊鎖。
「一點小傷,不礙事。」顧夜珩想抽回手,卻被她死按住。
「別動!」雲夢姝冷喝一聲。
她轉身走到桌前,拿起那瓶金瘡藥聞了聞,隨手扔出窗外。
「這藥解不了你中的毒。」
她從袖中掏出一個白色瓷瓶,拔開塞子,將裡面的藥粉盡數倒在他的傷口上。
「嘶——」顧夜珩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藥粉接觸到血肉,發出輕微的滋聲,黑血順著手臂流下。
雲夢姝撕下自己的一截裙擺,動作麻利地為他包紮。
「怎麼弄的?」她問。
「進山遇到了幾隻狼。」顧夜珩垂下眼眸,避開她的視線。
「狼牙有毒?」雲夢姝手上猛地用力勒緊布條。
顧夜珩悶哼一聲,沒敢還嘴。
「說實話。」雲夢姝盯著他。
顧夜珩嘆了口氣:「去城裡買鹽,碰上幾個地痞收保護費。打鬥時,被暗器劃了一下。」
堂戰神攝政王,會被幾個街頭地痞傷了?
雲夢姝冷笑一聲,鬆開他的手。
「你若想死,找個遠點的地方,別髒了翠微山的地。」
說完,她轉身就走。
「阿姝!」顧夜珩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雲夢姝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雲夢姝的手指微一顫。
「放手。」
顧夜珩慢慢鬆開了手。
雲夢姝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茅屋。
回到雲廬,天已經徹底黑了。
雲伯正焦急地等在院子裡。
「大小姐,您去哪兒了?剛才來了幾個生面孔,在院子外面轉悠了好幾圈。」
雲夢姝眼神一冷:「什麼人?」
「看打扮,像是城裡哪家大戶的家丁。」雲伯壓低聲音,「奴才聽他們嘀咕,說什麼'就是這院子'、'明天來收地'之類的話。」
雲夢姝冷笑。
翠微山這片地,風景秀麗,早些年就被金陵城裡的幾個權貴盯上了。她當年買下雲廬,也是費了不少周折。
看來,是有人欺負她一個「孤身女子」,想強占這處宅院。
「把門閂好。」雲夢姝吩咐道,「今晚誰敲門都不許開。」
翌日清晨。
雲夢姝剛起身,院門外就傳來一陣粗暴的砸門聲。
「開門!裡面的人趕緊滾出來!」
雲伯抄起一根頂門槓,快步走到門後。
「外面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強闖民宅!」
「放屁的民宅!」門外傳來一個囂張的聲音。
「這翠微山的地,早就被我們家少爺買下了!裡面的人識相的,趕緊拿了銀子滾蛋,否則別怪大爺們不客氣!」
「轟!」
一聲巨響,兩扇木門被人從外面強行踹開。
雲伯躲閃不及,被門板撞倒在地。
十幾個手持棍棒的家丁湧入小院。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錦緞長袍、流里流氣的年輕公子哥。
金陵知州的小舅子,趙虎。
他搖著摺扇,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站在台階上的雲夢姝身上。
趙虎眼睛一亮。
他收起摺扇,敲了敲掌心,目光上下打量著雲夢姝。
「喲,沒想到這破院子裡,還藏著這麼個極品美人。」
趙虎往前湊了兩步,「小娘子,這院子本少爺看上了。不過,你要是肯陪本少爺樂呵樂呵,這院子,本少爺就賞給你住,如何?」
雲夢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滾出去。」
趙虎愣了一下,隨即哈大笑起來。
「脾氣還挺辣!本少爺就喜歡你這種帶刺的!」他一揮手,「來人,把這小娘子給本少爺綁回去!那個老東西,打斷腿扔下山!」
幾個家丁立刻撲了上來。
雲夢姝站在原地沒動,右手已經滑入袖中,扣住了三枚銀針。
就在這時。
「砰!」
一道黑影從隔壁的院牆上一躍而下,重地砸在趙虎面前的青石板上。
石板瞬間龜裂。
顧夜珩站直身體。
他左臂的傷口還滲著血,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短打,手裡甚至還提著一把正在滴水的木桶。
他沒有看那些家丁,也沒有看趙虎。
他轉過身,將水桶穩穩地放在雲夢姝腳邊的台階上。
「水打回來了。」他低聲說。
趙虎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嚇了一跳,看清顧夜珩的打扮後,頓時惱羞成怒。
「哪來的泥腿子!敢壞本少爺的好事!給我往死里打!」
兩名家丁揮起手裡的木棍,一左一右朝顧夜珩的腦袋砸去。
顧夜珩連頭都沒回。
他右手猛地探出,精準地扣住左側家丁的手腕,五指發力。
「咔嚓!」
骨裂聲清脆刺耳。
家丁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手裡的木棍脫手掉落。
顧夜珩順勢接住木棍,反手一揮,棍影如電,狠狠砸在右側家丁的膝蓋上。
「撲通!」
那家丁雙膝一軟,重跪在地上,膝蓋骨當場碎裂。
整個過程不到眨眼功夫。
院子裡瞬間死寂。
趙虎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顧夜珩緩緩轉過身。
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眼神空而沉。
他拖著那根木棍,一步一步朝趙虎走去。棍端在青石板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你……你想幹什麼?」趙虎聲音發顫,「我姐夫可是金陵知州!你敢動我,我讓你死無全屍!」
顧夜珩停在趙虎面前。
他抬起腳,踩在趙虎的皮靴上,猛地碾下。
「啊——!」趙虎爆發出悽厲的慘叫,腳趾骨被硬生生踩碎。
顧夜珩扔掉木棍,一把掐住趙虎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她讓你滾。」顧夜珩的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溫度,「你沒聽見嗎?」
趙虎雙腳懸空,拼命掙扎,臉色漲得紫紅,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些家丁連滾帶爬地往院外逃去,連自家少爺都顧不上了。
顧夜珩手腕一抖,像扔破麻袋一樣將趙虎甩出了院門。
「再敢踏進翠微山半步,我活剮了你。」
趙虎在地上滾了兩圈,滿臉是血,連滾帶爬地逃下了山。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顧夜珩轉過身,看向雲夢姝。
他左臂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動作徹底裂開,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但他就那麼站著,垂著手,目光落在她臉上。
雲夢姝看著他蒼白的臉和滿身的血,指甲掐進掌心。
「雲伯,關門。」
她轉身走向正房。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滾進來。把傷口包好再走。」
顧夜珩猛地抬起頭,那雙灰敗的眼睛裡突然有了光。
他大步跨上台階,跟著她走進了屋內。
千里之外,京城。
養心殿內。
顧知淵端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一張剛送達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數語。
「溫氏餘黨已潛入金陵,目標:翠微山。」
顧知淵將密信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抬起頭,用兩根手指彈了彈龍袍袖口沾上的灰燼,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倒茶。
「傳令暗影衛。」
「金陵城內,凡與溫氏有牽連者,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