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車輪壓過碎石,發出單調的咕嚕聲。
雲夢姝的馬車行在前面,這回太上皇與她同車,閉目養神。另一輛青布馬車,不緊不慢地綴在後方。
行至第三日午後,天色驟變。
前方的馬車猛地一顛,隨即停了下來。車夫老張在外高聲稟報:「太后娘娘,車軸顛簸得厲害,怕是快斷了,得找個地方修整一下。」
太上皇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
荒郊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烏雲正從天邊壓過來,眼看一場大雨將至。
「繼續走。」雲夢姝的聲音平淡。
「可是夫人,這軸……」
「走。」
老張不敢再言,只能硬著頭皮,放慢速度繼續前行。
車廂內,太上皇看著她,忍不住開口:「你這是何苦?後面那小子……」
雲夢姝打斷他:「他走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話音剛落,只聽「咔嚓」一聲巨響,馬車徹底歪向一側,動彈不得。
車軸,斷了。
豆大的雨點,幾乎在同一時間砸了下來。
老僕雲伯急忙撐開傘,護著雲夢姝和太上皇下車。
風雨交加,雨傘在風中搖欲墜,三人衣衫很快便濕了半邊。
「這可如何是好!」雲伯焦急萬分。
雲夢姝抹去臉上的雨水,望向不遠處的一座破廟。
「去那裡避雨。」她率先邁步,踩著泥濘的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太上皇嘆了口氣,由內侍攙扶著,跟了上去。
就在這時,後面那輛青布馬車趕了上來。車簾掀開,顧夜珩從車上下來,連傘也未撐,徑直走進雨幕。
他快步走到斷裂的車軸旁,俯身查看。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很快浸透了他身上的錦袍。
他看了一眼,便起身,目光越過雨簾,望向走破廟的那道背影。
他沒有跟過去。
他轉身,對赤霄說了幾句。然後,他竟挽起袖子,親自鑽到車底,開始嘗試卸下那根斷裂的車軸。
泥水濺了他一身,平日裡執筆批閱天下奏摺的手,此刻沾滿了污泥和鐵鏽。
破廟內。
老張和雲伯生起一堆火,潮濕的柴禾冒著濃煙,嗆得人直流眼淚。
太上皇咳了兩聲,瞥了一眼廟外。
雨幕中,那個身影依舊在車底忙碌著。他似乎想用備用的木料強行固定,但顯然並不順利。
雲夢姝坐在火堆旁,背對著廟門,手裡拿著一根木棍,一下一下地撥弄著火堆。
「姝丫頭。」太上皇終於忍不住,「你就真能眼睜睜看著?」
雲夢姝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自找的。」
「他如今不是攝政王了。」太上皇的聲音沉了幾分,「他只是個……追著你的男人。淋雨會生病,手也會受傷。」
雲夢姝沒有回頭。
她只是將火堆撥得更旺了些。
雨越下越大,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顧夜珩終於從車底鑽了出來,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他顯然失敗了。
他走到廟門口,沒有進來,只是站在屋檐下,任由身上的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灘水漬。
他看著雲夢姝的背影:「阿姝,車修不好了。這雨一時半會也停不了,我去找個落腳的地方。」
雲夢姝沒有回應。
顧夜珩也不再等,轉身便要衝進雨里。
「等等。」
太上皇叫住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扔了過去。
「往東走十里,有個驛站。裡面有孤留下的人,拿著這個,沒人敢怠慢。」
顧夜珩接住令牌,對著廟裡躬了躬身。
「謝父皇。」
說完,他轉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茫雨夜之中。
廟裡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一個時辰後,雨勢漸小。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驛站的兵卒舉著火把,牽著兩匹備用馬和一架空馬車,出現在破廟外。
為首的驛丞見到太上皇,嚇得當場跪下,連請罪。
「行了,別廢話了。」太上皇擺手,「帶路。」
一行人換乘馬車,很快抵達了驛站。
驛站早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熱水和乾淨的衣物也都備好。
雲夢姝換了身乾爽的衣服,坐在房裡。雲伯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薑湯。
「大小姐,喝點吧,去寒。」
雲夢姝接過碗,卻沒有喝。
她問:「他人呢?」
雲伯一愣,才反應過來大小姐問的是誰。
「那位……爺,一到驛站就安排人來接我們,自己卻沒進來,說是衣服濕了,怕過了病氣給太上皇。」
雲伯頓了頓,小聲補充道:「老奴剛才出去看了一眼,他……就在驛站後面的柴房裡,跟驛卒借了身衣服,自己生了火在烤衣服。」
雲夢姝端著碗的手指,收緊了些。
她放下薑湯,站起身。
「太上皇的晚膳備好了嗎?」
「備好了,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清淡的。」
「嗯,我去看。」
她說著,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帶著寒意,她攏了攏衣衫,沒有走向太上皇的房間,而是繞到了驛站的後院。
柴房的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火光。
她走近,停下腳步,從門縫向里看去。
顧夜珩坐在一個小木紮上,身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粗布短打,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結實的小腿。
他正低著頭,對著火光處理手上的傷口。
似乎是修車時被劃破的,幾道口子,混著鐵鏽和泥污,血肉模糊。
他沒有藥,只能用烈酒沖洗,額角青筋直跳,牙關咬得死緊,愣是沒吭一聲。
他處理完傷口,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打開來,是兩個已經冷掉的肉包子。
他拿起一個,默默地啃著。冷硬的麵皮咬在嘴裡,他嚼了兩口,面無表情地咽下去。
雲夢姝站在門外,靜地看了很久。
直到他吃完一個包子,準備吃第二個時,她才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
片刻後,雲伯端著一個托盤,敲響了柴房的門。
「王爺。」
顧夜珩抬起頭,有些意外。
雲伯走進去,將托盤放在他面前的木墩上,態度不冷不熱。
「這是我們家大小姐讓我送來的。」
托盤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一碟小菜,還有一瓶上好的金瘡藥。
雲伯放下東西,轉身就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大小姐說,別死在半路上,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