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清晨。
天還未大亮,紫禁城的神武門外,已經靜靜地停著兩架並不起眼的馬車。
沒有儀仗,沒有護衛,只有幾個揮別紫禁,心的老僕在做著最後的檢查。
雲夢姝一身素色布衣,頭上只簪了一支簡單的木釵。
褪去了一身榮華,她變回了那個金陵雲家的普通女子。
靈芽拉著她的衣角,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母后,這個給您。」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繡得歪歪扭扭的香囊,塞進雲夢姝手裡。
「裡面裝了百草,可以驅蚊蟲,是我跟太醫學的。」
「好,母后收下了。」
雲夢姝蹲下身,摸了摸女兒的臉頰,聲音溫柔。
「靈芽,在宮裡要聽話,照顧好自己,也要照顧好哥哥,知道嗎?」
「嗯!」
靈芽重重地點頭,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
「母后,您……您要早點回來看我們。」
「會的。」
雲夢姝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喉頭微哽。
不遠處,顧知淵靜靜地站著。
他依舊穿著一身常服,但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尋常孩童離別時的悲傷。
「淵兒。」
「母后。」
顧知淵抬起頭,看著她。
母子二人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他不能像靈芽一樣哭泣,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樣撒嬌挽留。
因為他是皇帝。
許久,他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紫檀木盒,遞給雲夢姝。
「母后,這是兒臣孝敬您的。」
雲夢姝打開木盒。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玉佩。
不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寶玉,而是一塊普通的和田玉,上面雕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鳥兒。
雕工略顯稚嫩,顯然出自新手。
「這是……」
「兒臣親手刻的。」
顧知淵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母后,您就像這隻鳥兒,本該在天空中自由飛翔,是淵兒……將您困在了這牢籠里。」
雲夢姝心臟猛地一縮。
「淵兒,母后不悔。」
「兒臣知道。」
顧知淵的眼眶終於泛紅。
「但兒臣希望您,從今往後,能為自己而活。」
他退後一步,對著雲夢姝,深深地鞠了一躬。
「母后,保重。」
「你也是。」
雲夢姝強壓著眼底的酸澀。
她收好玉佩,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將他的模樣刻進心裡。
然後,她毅然轉身,走向馬車。
就在她即將登上馬車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出現在了神武門的門洞下。
是顧夜珩。
他也是一身尋常的錦袍,褪去了親王的蟒服,也褪去了一身的戾氣與威嚴。
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富家公子。
他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站著,注視著她的背影。
這幾日,他沒有再去找她。
從憤怒,到不甘,再到最後的無力。
他終於明白,他留不住她。
雲夢姝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
晨風吹起她的髮絲,也吹來了他低沉沙啞的聲音。
「阿姝,我等你。」
不是質問,不是強求,只是簡單的三個字。
雲夢姝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神色已恢復平靜。
她沒有回答,只是抬腳,登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
「走吧。」她輕聲吩咐。
車輪緩緩轉動,駛離了這座困了她半生的皇城。
那輛青布馬車緊隨其後。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在清晨的薄霧中,向著南方的天空,漸行漸遠。
顧夜珩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直到那馬車的影子徹底消失在街角,他才緩緩轉身。
靈芽跑到他身邊,拉住他的手,仰著小臉。
「父王,您……真的不跟母后一起走嗎?」
顧夜珩看著女兒酷似雲夢姝的眼睛,心底微澀。
他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沒有說話。
顧知淵走了過來,將妹妹拉到自己身邊。
「父王有自己的打算。」
他看著顧夜珩,眼神里透著幾分探究與瞭然。
「妹妹,我們該回去了。」
「哦。」靈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兄妹二人,一左一右地牽著手,走進了那厚重的宮門。
小小的身影,透著一股相依為命的堅韌。
顧夜珩目送著他們,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轉身,沒有回王府,而是走向了城中的另一處。
半個時辰後。
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雲夢姝的馬車平穩地行駛著。
她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手中緊緊攥著兒子刻的那枚玉佩。
突然,車夫在外面稟報。
「夫人,後面……後面好像有輛馬車一直跟著我們。」
雲夢姝掀開車簾,向後望去。
百米開外,一輛極其普通的青布馬車,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
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駕車的人,是顧夜珩身邊最得力的護衛,赤霄。
那車裡坐的是誰,不言而喻。
他說他要追隨父皇盡孝,便真的放下了京城的一切。
他說他等她,便真的用這種方式,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雲夢姝放下車簾。
她拿出靈芽偷偷塞給她的那個食盒。
打開來,除了那幾塊桂花糕,下面還壓著一張紙。
她展開。
上面不是字,而是一副用炭筆畫的簡易地圖。
地圖畫的是金陵城外的雲家別院附近。
山水之間,有一座小小的院落被圈了紅圈。
旁邊,是靈芽歪歪扭扭的字跡。
「給父王的新家,離我們很近哦!這樣他就不會迷路,可以天天來找母后啦!」
雲夢姝看著那可愛的字跡和天真的話語,先是怔住。
眼淚砸在稚氣的地圖上,暈開了炭筆的痕跡。
她唇角微揚,無聲地笑了。
車窗外,一輪紅日正從地平線上噴薄而出。
萬丈金光,灑滿了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