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輛青帷馬車自宮中駛出，沒有驚動任何人，低調地穿過朱雀大街，停在了鎮國公府的門前。
門的石獅子依舊威嚴，朱漆大門歷經風雨，沉澱出歲月的厚重。
雲夢姝剛踏下馬車，府里的老管家雲伯就紅著眼眶迎了上來，聲音哽咽：「大小姐，您……您可算回來了！」
「雲伯，我回來了。」雲夢姝扶住他，心中一暖。
皇宮再富麗堂皇，終究是座牢籠。只有回到這裡，她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踏入府門，熟悉的一切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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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迴廊，繞過影壁，還未走到正堂，兩道身影便從月亮門處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阿姝！」
「堂姐！」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步子又快又沉，帶著常年在軍營里養出來的殺伐氣。
正是她的二哥，常年駐守西大營的雲子睿。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身青色錦袍的少年，眉清目秀，臉上還帶著趕路的風塵和沒睡夠的青黑眼圈。這是她的堂弟，在灕江經商的雲子瑜。
「二哥，子瑜。」雲夢姝看著他們，眼眶微發熱，「你們怎麼都回來了？」
「你都要走了，我們能不回來嗎？」雲子睿上前一步，大手習慣性地就想拍她的肩膀，舉到一半又想起她如今的身份。
硬生生收了回去，只沒好氣地上下打量她，「瘦了。宮裡那些御廚都是幹什麼吃的？」
「堂姐！」雲子瑜卻不管那麼多，幾步衝上來，拉住她的手，急得眼圈都紅了。
「我一聽你要回金陵，連夜就從灕江趕回來了！你……怎麼又要走啊？在京城不好嗎？淵兒和靈芽都在這裡，我們一家人……」
「好了，讓她先進屋說話。」一道沉穩的聲音從正堂傳來。
雲夢姝抬頭望去，只見父親雲擎正站在廊下，身著暗青色常服，兩鬢雖已染霜，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他看著女兒，沒說別的，只是微點了點頭。
「爹。」雲夢姝快步走過去，所有在宮中強撐的堅硬外殼，在見到父親的那一刻，盡數融化。
「回來就好。」雲擎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拉著她走進正堂。
一家人圍坐下來，下人奉上熱茶。
雲擎率先開口：「阿姝，宮裡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你做得對。」
雲夢姝一怔。
雲子睿在一旁哼了一聲：「什麼狗屁太后，什麼皇家顏面，都比不上我雲家的女兒活得舒心自在！」
「那皇宮有什麼好待的？爹早就說了，你要是住不慣，隨時回來，鎮國公府永遠是你的家！」
「就是！」雲子瑜用力點頭，「堂姐，你別聽外面那些人胡說八道。」
「他們懂什麼？淵兒是皇帝沒錯，可他也是你兒子！你想去哪兒，想過什麼樣的日子，誰也管不著！」
「爹，二哥，子瑜……」她眼眶泛紅，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雲擎放下茶杯，看向雲子睿。
雲子睿立刻會意，挺直了背，對著雲夢姝鄭重道：「阿姝，你放心去金陵。」
「」西大營的兵符雖已上交，但我雲子睿在軍中二十年，那些兵將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朝堂上，誰敢動淵兒一根汗毛，我第一個不答應。」
他拍了腰間，咧嘴一笑：「我這把刀，還沒鈍呢。」
雲擎又看向雲子瑜。
雲子瑜連忙坐直了身體，一臉認真地保證：「堂姐，你放心！我在灕江認識了不少人，有做生意的，也有讀書考功名的，消息靈通得很。」
「朝中若有什麼風吹草動，我一定第一時間寫信告訴你！」
雲擎最後看著雲夢姝，伸出粗糙的大手，像小時候一樣，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去過你自己想過的日子吧。」
「你為淵兒鋪的路，爹看明白了。這條路很苦，也很險，但爹相信我的女兒。」
「至於淵兒和靈芽……」雲擎的聲音頓了頓，目光驟然鋒銳。
「有我和你二哥在京城盯著，就憑溫嵩那幾個跳樑小丑，還翻不了天。」
「他們若敢欺負我的外孫和外孫女，我這把老骨頭，不介意再上一次金鑾殿，問問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雲夢姝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這頓午膳，是雲夢姝這幾年來吃得最安心的一頓。
飯桌上沒有宮裡的食不言寢不語，雲子睿不停給她夾菜，抱怨她太瘦，雲子瑜則嘰喳喳講著灕江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父親話不多，只是含笑看著兒女們，時不時給雲夢姝添一筷她最愛吃的筍尖。
飯後，雲夢姝陪著父親在後花園散步。
「爹，顧夜珩……他也辭官了。」她終究忍不住，輕聲提起了那個名字。
雲擎的腳步頓了頓。
他看著滿園春色，嘆了口氣：「那小子，還算是個情種。這些年，苦了他，也苦了你。」
「我與他，已經不可能了。」雲夢姝垂下眼眸。
雲擎卻搖了搖頭：「阿姝，爹不干涉你的決定。但爹只問你一句——你此次南下，當真只是為了淵兒嗎？」
雲夢姝沉默不語。
「若只是為了淵兒，你大可不必走得這麼遠。」雲擎偏頭看了女兒一眼，「你也是在逃。」
被父親一語道破心事，雲夢姝的指尖微微顫抖。
「爹……」
「去吧。」雲擎打斷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去金陵也好，去哪裡都好。」
「去一個能讓你喘口氣的地方。等你什麼時候想明白了，想回來了，爹和你二哥，隨時接你回家。」
夕陽西下，雲夢姝辭別了家人，再次坐上了回宮的馬車。
來時滿心沉重，歸去時，卻充滿了溫暖和力量。
馬車行至半路，一個小太監氣喘吁吁地攔住了車駕，遞上來一個食盒。
「太后娘娘，這是公主殿下讓奴才送來的，說是她親手做的，讓您路上吃。」
雲夢姝打開食盒，裡面是幾塊做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
食盒角落裡還放著一張小的紙條。
她展開紙條，上面是靈芽稚嫩的筆跡，畫著一個笑臉。
笑臉旁邊，寫著一行字——
「母后，我把父王也打包好了，一起給您寄過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