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可還有異議?」
溫嵩、安王、肅王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青白交加。
他們籌謀周全,算準帝王年幼、朝堂輿論可借,甚至篤定雲夢姝一心離京,不願再生事端。
可千算萬算,終究漏了一環——本該卸去權柄、一心伴妻歸隱的顧夜珩,竟在僵局難解之時,再度展露攝政王壓服朝野的無上威嚴。
他雖早已遞上辭呈,往日戰神的虎威卻分毫未減;縱使無半分實職,只要他立在此處,便是大召江山最穩固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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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嵩喉嚨乾澀發緊,硬著梗起脖頸,做最後一番周旋:「王爺,太后娘娘,臣等不敢心存異議。」
「只是陛下年歲尚輕,國本儲嗣懸而未定,若不早定中宮,天下萬民難免心生惶惑。此事關乎社稷根基,絕非臣等一己私心。」
此番說辭比先前圓滑幾分,不再空扯祖宗禮法,反倒拿江山社稷、萬民之心作護身盾牌,將聚眾勸諫之舉包裝成憂國奉公。
雲夢姝一聲冷嗤,上前半步:「溫首輔倒是心繫社稷。那本宮問你,我大召歷代先皇,可有十歲便大婚立後的舊例?」
溫嵩一時語塞。
歷朝歷代,從來無此先例。
「既然無古例可循,首輔張口社稷、閉口祖制,這番說辭又是從何而來?」
雲夢姝步步緊逼,「莫非溫家自家規矩,已然凌駕皇家祖制之上?」
這般大逆不道的罪名,他半分也擔不起。
雲夢姝穩穩護在顧知淵身前,眸光掃過滿地跪伏的文武:
「淵兒是本宮的孩兒,亦是大召天下之主。他的終身、他的婚事,豈容爾等外人隨意置喙?」
「今日之事,本宮記下了。」
殿內氣氛緊繃到極致,一道蒼老厚重、自帶威壓的通傳聲,自宮道盡頭悠悠傳來,撕裂滿場死寂。
「太上皇駕到——!」
五字入耳,在場所有人心頭齊齊巨震。
太上皇早已移居別院,久不插手朝堂紛爭,今日怎會突然駕臨?
眾人驚疑不定,紛紛轉頭回望。
宮道盡頭,十六人抬舉的明黃龍輦緩緩行來,數十內侍、宮娥分列兩側隨行護駕。
龍輦之上,太上皇一身素色常服端坐,鬚髮雖已花白,脊背卻依舊挺直,一雙閱盡半生風波的眼眸,不怒自威。
正是久居別院、久不露面的建文帝。
「參見太上皇!」
「太上皇聖安!」
以溫嵩為首的百官心緒紛亂,既覺仿佛尋到轉機,又如同直面索命閻羅。
連忙齊齊調轉身形,對著龍輦俯首叩拜,額頭緊貼冰涼漢白玉地磚,連大氣都不敢多出一口。
龍輦穩穩停在乾清宮前。
太上皇並未起身下輦,只微微掀開眼皮,淡淡掃過下方黑壓壓一片人影,目光最終沉沉落定在溫嵩、安王、肅王三人身上。
他緘默不語,僅僅一記注視,便比厲聲斥責更令人窒息。
良久,太上皇才緩緩開口,聲線不高,卻清晰傳遍整片廣場:
「怎麼?」
「孤還沒死,你們便敢這般欺辱孤的孫兒了?」
「臣等不敢!臣等萬死不敢!」
「求太上皇開恩恕罪!」
三人慌忙拼命磕頭,額頭撞擊地磚砰砰作響,方才勸諫時的強硬從容,早已蕩然無存。
太上皇一聲冷哼,不再理會惶恐請罪的三人,轉頭看向被雲夢姝、顧夜珩護在中間的顧知淵,威嚴面容上柔和幾分,添了些許疼惜笑意。
「淵兒,過來,到皇祖父身邊。」
顧知淵抬眼望向母親,又側首看向身側的顧夜珩,得到二人默許後,緩步走到龍輦前方,躬身行禮:「孫兒參見皇祖父。」
「好孩子。」太上皇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頭頂,語氣滿是憐惜,「今日受委屈了。」
顧知淵微微搖頭,小臉緊繃:「孫兒不曾委屈。」
「還嘴硬,都被人堵在宮門前逼迫,怎會不委屈?」
太上皇輕笑一聲,轉瞬面色冷沉,目光再度掃向滿地伏跪之人。
「你們一個個,皆是大召肱股、國之棟樑。」
「食朝廷俸祿,受皇家恩賞,本該一心輔佐君主、安定山河。」
「可你們所作所為,實在令孤心寒!」
「朕的孫兒年僅十歲,方才親政幾日,你們不思如何輔佐他整頓朝綱、安守疆土,反倒齊聚宮前,拿婚事裹挾幼主!」
「你們口中的忠心、一身的風骨,都丟到何處去了!」
一番斥責落下,全場無人敢抬頭,溫嵩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難堪至極。
「今日殿外之事,孤盡數看在眼裡。」太上皇語氣冷徹,「你們心底打的算盤,孤一清二楚。」
「口中聲聲求選皇后?」
他一聲冷哂:
「孤孫的後位、大婚之時,何時商議,何時籌辦,還輪不到爾等妄加干預。」
話音一頓,目光橫掃全場,字字鏗鏘:
「傳孤旨意。」
「皇帝尚且年少,當潛心治學、整頓朝綱。依古禮男子二十方行弱冠冠禮,弱冠之前,永不得商議婚配、遴選秀女,後宮不納妃嬪一人。」
「此事就此定案,往後再有臣子以此事勸諫、驚擾聖駕,一律以非議君上、動搖國本論處,牽連全族!」
整片廣場死寂無聲,片刻後,此起彼伏的叩首聲響成一片,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臣等……遵太上皇旨意!」
太上皇淡淡揮了揮手:「都散了吧,看著礙眼。」
百官如蒙大赦,不敢多做停留,連滾帶爬匆匆退出廣場。
轉瞬之間,方才黑壓壓跪滿人的漢白玉台,只剩皇家幾人。
太上皇這才起身,緩步走下龍輦。
他目光掠過並肩而立的雲夢姝與顧夜珩,神色複雜難言,最終定格在雲夢姝身上。
「姝丫頭,你隨孤來。」
說罷,他轉身邁步走向養心殿,語調平淡無波,藏著幾分探究:
「孤倒要問一問,這二十歲再議大婚的規矩,是你方才臨時所想,還是早有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