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府內,「抄家」大戲的餘韻還沒散盡,喻思思和蔣清歡臉上的快意猶在,一名從宮中策馬狂奔而來的小太監,已撲通跪在了廊下。
「娘娘!太后娘娘!您快回宮看吧!」
滿臉汗水,聲音抖得厲害。
雲夢姝扶住他:「出什麼事了?」
「朝堂上……出大事了!」
小太監從懷裡掏出一封被汗水浸得微濕的信,雙手呈上,「公主殿下讓奴才拼死送出來的!」
信封沒有署名,歪歪扭扭的字跡,是靈芽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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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姝拆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寫得又急又重,筆尖幾乎把紙戳破——
母后速歸!滿朝文武齊聚朝堂,輪番勸諫皇兄籌辦大婚,要為他擇定中宮皇后!
「什麼?!」
喻思思第一個炸了,一把搶過信紙瞪大眼睛。
「淵兒才多大?十歲!這幫老東西瘋了嗎?讓他跟誰大婚?跟個奶娃嗎?!」
蔣清歡亦面露驚色。
皇帝大婚冊立皇后,關乎國本宗廟,是能攪動前朝後宮、撼動皇權根基的頭等大事。
雲夢姝的臉沉下來了。
「阿姝,你打算怎麼辦?」喻思思急得團轉。
「他們打錯了算盤。」
雲夢姝將信紙緩緩捏緊,指節發白。
她本想就此遠離京城是非,過自己的清淨日子。
但有人偏要動她的兒子。
那便在離開之前,給他們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思思,清歡,我必須立刻回宮。」
「我跟你去!」喻思思立刻道,「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不要臉的傢伙,敢打我乾兒子的主意!」
「不必。」
雲夢姝搖頭,「朝堂宗室之爭,你摻和進來只會給蔣家招禍。」
她看向蔣清歡,溫聲道:「今日你做得很好。往後的路,自己挺直了走。」
交代完畢,轉身便走。
「備車!最快的速度,回宮!」
馬車在長街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急促的聲響一刻不停。
雲夢姝閉眼靠在車壁上,手指無意識地叩著膝蓋。
溫嵩族中那個十四歲的嫡女,傳了大半年的賢名,路鋪到這份上了,今天不過是攤牌。
安王、肅王做幫手,文官集團做推手,三方聯手逼宮。
想法倒是好——只要溫氏女入主中宮,外戚宗室兩股線就擰成一股繩,往後慢慢架空十歲的帝王,輕而易舉。
可惜,他們忘了一件事。
她還沒走。
馬車駛入宮門,一路不停,直奔鳳儀宮。
靈芽正在殿內來回踱步,看見雲夢姝的身影,立刻撲過來,眼眶通紅。
「母后!您總算回來了!」
「別怕,母后在。」雲夢姝摟住女兒,「具體什麼情況?」
「溫大人領頭,安王肅王附和,當朝遞了聯名奏疏,說皇兄已然親政,國君不可無中宮,懇請即刻選后妃充實六宮。」
靈芽仰著小臉飛快說下去:「皇兄拒了,說年幼不急。
可他們根本不退,帶著一眾朝臣、宗室跪在乾清宮外,揚言不應允就長跪不起!」
「大半個京城的朝臣、宗室子弟全跟著跪了!聲勢浩大得很!」
「他們還當眾說,您和父王、太上皇都在京中,正好一同主持大婚,說什麼三喜臨門——」靈芽氣得直跺腳,「分明就是拿輩分官職欺壓皇兄!」
「淵兒呢?」雲夢姝問。
靈芽的聲音低下去。
「皇兄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誰都不見。」
她頓了頓,小聲說:「母后,皇兄心裡怕,只是不肯讓人瞧出來。」
雲夢姝鬆開女兒,起身理了理衣衫。
「靈芽,你待在鳳儀宮,半步不要出去。」
「母后——」
「去乾清宮。」
「本宮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本宮眼皮底下,欺凌我的孩兒。」
乾清宮外,漢白玉廣場跪滿了人。
黑壓一片,層排列,擺出一副為國死諫的模樣。
最前方三人:居中的內閣首輔溫嵩,一品仙鶴朝服,鬚髮花白;居左是蟒袍玉帶的安王;居右是面相陰沉的肅王。
三人身後,文武朝臣與宗室勛貴低頭垂目,跪得整齊齊。
夕陽斜照,滿場寂靜。
殿門之內,顧知淵站在門檻後面。
十歲的少年身形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面上看不出喜怒。
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死攥成了拳。
他清楚這是一場陽謀。
駁斥,則溫嵩掌文官、親王領宗室,有能力攪動朝局,剛接手的江山經不起內亂。
應下,十歲便被一樁利益交換的婚事綁住一生。
進退維谷之間,一道清冷的女聲從宮道盡頭傳來。
「諸位大人、王爺,好大的排場。」
所有人齊抬頭。
雲夢姝一身素色常服,不戴鳳冠,不著華服,一個人從宮道走來。
步子不快不慢,影子被夕陽拖得很長。
明只有孤身一人。
跪在前排的溫嵩與安王,卻同時感到一陣壓力沉沉落下。
這位太后許久不涉朝政,可她站在那裡,他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年太上皇在位時,滿朝文武誰敢在她面前放肆。
溫嵩率先開口,面上堆出恭敬:「臣溫嵩,參見太后娘娘。驟然駕臨,臣等有失遠迎。」
嘴上行禮,身子卻依舊伏跪不動,半分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雲夢姝停在三人面前,垂目看著他們。
「溫首輔,本宮聽聞,今日朝堂之上,是你牽頭聯合兩位親王,逼迫陛下選後?」
溫嵩挺直腰板,振有詞:「啟稟娘娘,臣絕非逼迫,實乃心繫社稷。」
「國本為重,後宮不可久虛,陛下早日大婚誕育皇嗣,方能安撫宗室、安定天下萬民之心!」
「心繫社稷。」
雲夢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淡。
「本宮倒記得,溫首輔府上有一嫡女,年方十四,才情美名傳遍京中世家,人都說堪為中宮國母。」
她偏了偏頭,似笑非笑看著溫嵩。
「首輔大人今日這番忠心耿耿,與令孫的待嫁之身,不知是否有些關係?」
溫嵩面色一僵。
片刻後強撐道:「微臣小孫女只是尋常閨閣女子,不敢妄窺後位。但若能為皇家綿延血脈,亦是我溫家榮光。」
「榮光?」
雲夢姝的目光移向安王、肅王。
「那二位王爺呢?替溫首輔搖旗吶喊,是盼著溫氏女入主中宮之後,外戚宗室相互照應,彼此分潤皇權?」
安王臉色驟變:「太后此言——」
「你們口聲聲為國為公。」
雲夢姝打斷他,聲音不高,字清晰。
「打的全是自家宗族興盛的算盤。拿一個十歲孩童的終身大事做籌碼,成全你們的權勢富貴。」
她環顧跪地的滿場文武。
「在座有多少人是真心為陛下著想,有多少人是被溫首輔許了好處拉來跪著做戲,諸位心裡自己清楚。」
廣場上一片死寂。
不少跪在後排的官員悄悄低下了頭,不敢與她對視。
溫嵩被懟得面紅耳赤,手指顫抖著抬起:「太后此言乃誅心之論!臣與兩位王爺一片赤誠,天地可鑑——」
「赤誠。」
雲夢姝轉身,走到顧知淵面前。
她伸手,將兒子輕輕拉到自己身邊,然後轉過身來,面對滿場跪地之人。
「本宮今日把話撂在這裡。」
「陛下婚嫁大事,自有本宮與太上皇、攝政王一同斟酌,輪不到旁人指手畫腳。」
「今日跪宮逼君之事,到此為止。」
她停頓了一瞬,目光掃過溫嵩、安王、肅王三人。
「往後誰再敢拿選後一事要挾陛下——」
「本宮絕不輕饒。」
最後四個字落地,廣場上鴉雀無聲。
就在這時,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跪著的官員紛紛側目,讓出一條道來。
顧夜珩從宮道那頭走過來。
一身親王常服,神色淡漠,像是散步經過此處一般隨意。
可他開口說的話,卻讓溫嵩三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太后所言,便是本王之意。」
他走到雲夢姝身側,站定。
二人一左一右,將顧知淵穩護在身後,面對滿場文武宗室。
顧夜珩的目光淡落在溫嵩臉上,像是在看一隻不自量力的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