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雲府。
顧知淵站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之上,北方的山川、河流、關隘,被精準地還原了出來。
其中,蒼原關的位置,插著一桿已經倒下的黑色小旗。
「淵兒,京城的消息,已經傳遍了。」雲夢姝端著一碗參湯,走到他身邊,眼中滿是擔憂,「你父王……他要親征了。」
顧知淵沒有回頭,只是伸出小手,將那杆黑色的小旗重新扶正。
「母后,仗,不是這麼打的。」
「蒼原關失守,非戰之罪。」他拿起另一桿代表著突厥騎兵的藍色小旗,放在了沙盤上,「是人心散了。」
雲夢姝將參湯放在一旁,輕聲問道:「是因為鹽?」
「是,也不全是。」
顧知淵拿起一根細長的竹竿,指向沙盤上的一片區域。
「北境苦寒,邊民與軍戶,世代靠走私鹽鐵與草原部族交易,換取皮毛牛羊為生。這其中,獲利最大的,不是邊民,而是駐守的軍官和當地的士紳。」
「父王一道官營令,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自然心生怨恨。」
「可這,只是其一。」
他的竹竿,移到了突厥人的藍色小旗上。
「突厥左賢王阿史那雄,是草原上有名的智將,他隱忍十年,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南下?」
「他真的只是為了鹽?」
雲夢姝看著沙盤,陷入了沉思。
顧知淵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其二,是時機。」
「父王在京城清洗宗親,我在江南清剿鹽幫。大召官場從上到下,都在經歷一場大換血。這個時候,朝廷的反應,必然會比平時慢半拍。」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顧知淵的竹竿,重重地落在了蒼原關副將王崇的名字上。
「是內應。」
他抬起頭,看著雲夢姝,那雙不像孩童的眼睛裡,透著看穿一切的平靜。
「一個世代鎮守邊關的將門之後,會為了區區鹽鐵之利,就打開城門,引狼入室,背上千古罵名嗎?」
雲夢姝的心,咯噔一下。
「淵兒,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為了錢。」顧知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是為了一個承諾。」
「一個,能讓他取代李牧之,成為新的鎮北將軍,甚至封妻蔭子,裂土封侯的承諾。」
「誰能給他這樣的承諾?」雲夢姝追問道。
「一個,讓他覺得,比我大召更有前途的人。」
顧知淵沒有明說。
但云夢姝已經懂了。
能讓一個大召的將軍背叛國家的,只有另一個,足以與大召抗衡,甚至取而代之的勢力。
而這個勢力,絕不是區區一個突厥部落。
「淵兒,你……你早就料到了?」雲夢姝的聲音有些顫抖。
「猜到了一些。」
顧知淵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張他早已準備好的地圖。
「母后,您還記得,朕登基後,下的第一道旨意是什麼嗎?」
「是……讓欽天監,重繪全國堪輿圖。」雲夢姝回答道。
這件事,當時還被不少朝臣詬病為小孩子胡鬧,勞民傷財。
「對。」顧知淵點了點頭,「朕讓他們重繪的,不僅僅是山川河流,還有每一條商道,每一口鹽井,每一座鐵礦。」
他將地圖在雲夢姝面前展開。
「這是北境的商道圖。紅色的,是官道。而這些黑色的,是百年來,鹽商們走私的暗道。」
「您看,突厥人雖然拿下了蒼原關,但他們五萬大軍,人吃馬嚼,每日消耗驚人。關內的糧草,只夠三萬守軍用一個月。他們想繼續南下,就必須依靠後勤補給。」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一條曲折的黑線。
「這條暗道,從突厥王庭,繞過燕山,直通蒼原關後方的一處山谷,名為『餓狼谷』。這裡,才是他們真正的糧道。」
「父王親征,二十萬大軍,聲勢浩大。阿史那雄必然會分兵拒之,主力則會死守蒼原關。」
「他以為,守住蒼原關,就能將我大召的軍隊,拖死在關外。」
顧知淵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冷笑。
「可他不知道,朕要的,從來都不是蒼原關。」
「朕要的,是他的五萬鐵騎,和他的命!」
雲夢姝看著自己的兒子,只覺得一股驕傲從心底升起。
這張網,他從登基之初,就已經開始織了。
京城,兵部衙門。
顧夜珩將二十萬大軍的調兵文書,一一簽發。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兵部衙門內的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王爺,糧草、軍械,皆已備妥。京營十萬,羽林衛五萬,五城兵馬司五萬,三日後,便可開拔。」趙無崖躬身稟報,他的眼中,滿是復仇的火焰。
「不夠。」顧夜珩搖了搖頭。
「王爺?」
「再加五萬。」顧夜珩的聲音里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從江南新軍中調。」
「江南新軍?」趙無崖一愣,「他們才剛剛整編,連血都沒見過,如何能上戰場?」
「本王就是要讓他們去見見血。」顧夜珩的目光,落在了那張來自金陵的地圖上,「告訴他們,殺一個突厥兵,賞銀十兩。活捉阿史那雄者,賞萬金,封萬戶侯!」
趙無崖還想再勸,卻被顧夜珩的眼神制止了。
那是一種,將天地握於掌心的眼神。
就在這時,一名身穿奇裝異服,高鼻深目的胡人,被兩名禁軍押了進來。
「王爺,這是從蒼原關逃回來的商人,他說有萬分緊急的軍情,要面見王爺!」
那胡人一見到顧夜珩,便噗通一聲跪下,用生硬的漢話喊道:「王爺!王爺!小的知道突厥人的秘密!我知道他們的糧道在哪裡!」
顧夜珩看著他,又看了看手中的地圖,忽然笑了。
「不必了。」
他站起身,將那張畫著奇怪符號的地圖扔給趙無崖。
「傳令三軍,目標,餓狼谷。」
「本王要讓阿史那雄知道,犯我大召者,雖遠必誅!」
那胡人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逃回來報信,就是為了博一個前程。
可攝政王竟然說,不必了?
他看見趙無崖手中那張地圖上,清晰地標記著一條他無比熟悉的路線,終點赫然就是他要稟報的地方。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他心底升起。
攝政王……他怎麼會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