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金鑾殿內,死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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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珩身穿親王蟒袍,立於龍階之下,聲音刮過每一位朝臣的臉,帶著殿外深秋的寒意。
「自今日起,鹽鐵官營,凡私販者,以謀逆論處!欽此!」
這道由金陵發來,經他之口頒布的聖旨,在百官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群臣隊列中,無人出聲。
江南之事,他們已有所耳聞,沈萬千等人的下場,讓他們心底發寒。但誰也沒想到,小皇帝的刀,會這麼快,這麼狠。
鹽鐵官營,這可是要動搖國本!
「臣,有本奏!」
一聲蒼老而有力的聲音,撕裂了殿內的死寂。
鬚髮皆白的大司農劉秉忠,手持象牙笏板,顫巍巍地走出隊列,直挺挺跪在殿中。
他不是江南一黨,更非康王舊部。這位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向以耿直敢言著稱。
「王爺!陛下!」劉秉忠老淚縱橫,聲音嘶啞,「鹽鐵官營,是與民爭利,要斷天下商賈的活路啊!」
「我大召立國百年,太祖定下規矩,鹽課有常,鐵治有度,從未行此酷政!」
「如今新政未行,江南已血流成河。若再將此政推行天下,恐……恐天下大亂!」
他身後,立刻有十幾名官員跟著跪下。
「劉大人所言極是!請王爺三思,請陛下收回成命!」
「王爺,北境諸州,不比江南富庶。邊民常以私鹽與草原部族換取馬匹牛羊,此乃百年之俗。若強行官營,斷其生路,必生民變!」
一名兵部官員出列附議,話鋒直指要害。
顧夜珩看著他們,神情沒有半分變化。
他知道,劉秉忠不是為私利,而是出於一個老臣對祖宗之法的執拗。
他也知道,兵部官員所言非虛,北境的情況遠比江南複雜。
「劉大人的意思是,朝廷的法度,不如商賈的規矩?」顧夜珩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臣不敢!」劉秉忠重重叩首。
「但國朝之策,當以安民為本!如今強行官營,鹽價為官府所控,北境邊民拿什麼去換草原的戰馬?軍中馬匹折損,又從何處補充?!」
「屆時,外有強敵虎視眈眈,內有邊民揭竿而起,這江山,還如何穩固?!」
一連串的質問,字字如錘,砸在殿中。
整個金鑾殿,再無聲息。
就連之前支持清洗江南的魏晉,此刻也面露憂色。他也覺得,小皇帝這一步,邁得太大,太急了。
顧夜珩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跪倒的一片。
他知道,這些人,和沈萬千不同。他們是帝國的基石,是真正的朝廷棟樑。
他們的擔憂,並非無的放矢。
「報——!」
就在殿內氣氛僵持到極點時,一聲悽厲的嘶吼從殿外傳來。
一名身披重甲的邊軍信使,跌跌撞撞衝進金鑾殿。他渾身浴血,盔甲上還帶著未乾的泥漿,顯然是剛從一場慘烈的廝殺中逃脫。
「北境八百里加急軍報!」
信使撲倒在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一個用火漆封口的牛皮信筒高高舉過頭頂。
「攝政王!蒼原關……蒼原關失守了!」
「什麼?!」
顧夜珩眼底一沉,一步上前,從信使手中奪過信筒。
滿朝文武,頓時譁然。
蒼原關,乃是直面突厥王庭、抵禦草原霸主的第一道雄關!
關內駐有三萬精兵,由大召名將,定北將軍李牧之鎮守。
怎麼可能失守?
顧夜珩扯開信筒,抽出裡面的信函,一目十行。
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墨跡深處是絕望。
內容簡單,卻觸目驚心。
三日前,突厥左賢王阿史那雄,親率五萬鐵騎,兵臨蒼原關下。
他們沒有攻城。
而是將上百名被俘的大召鹽商,吊在了城樓前。
阿史那雄放話,讓李牧之開城投降。否則,每過一個時辰,便殺一個人。
李牧之沒有開城。
他眼睜睜看著上百同胞,在自己面前被一一屠戮。
城內軍心大亂。
那些世代與突厥人做生意的邊軍將士,他們的親人、朋友,就在被屠殺的鹽商之中。
他們將所有的怨恨,都歸結於朝廷的「鹽鐵官營」新政。
是朝廷斷了他們的財路,才引來了突厥人的報復。
當晚,蒼原關副將王崇,勾結部分中層軍官,發動兵變。
他們打開了城門,引突厥大軍入關。
定北將軍李牧之,血戰至最後一刻,自刎於將軍府。
三萬守軍,或降或死,蒼原關這座百年雄關,一夜易主!
「噗——」
大司農劉秉忠看到信的內容,一口老血噴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國之將亡!國之將亡啊!」
幾名老臣癱坐在地,捶胸頓足,放聲痛哭。
兵部尚書趙無崖,那名武將出身的莽漢,此刻雙目赤紅,虎軀顫抖,指著顧夜珩,聲音里滿是血淚。
「王爺!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這就是陛下想要的嗎?」
「為了區區鹽鐵之利,逼反邊軍,斷送我大召一座雄關,三萬將士!這代價,你擔得起嗎?陛下……擔得起嗎?!」
顧夜珩握著信紙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
李牧之,是他一手提拔的將領,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他死了。
死在了自己人的背叛之下。
死在了他親口頒布的聖旨之下。
怒火與悔恨在他胸中衝撞。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赤紅。
「擔不起,也要擔。」
他的聲音沙啞、冰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沒有解釋,沒有辯駁。
他只是轉過身,一步步,走上那九層高的龍階,站在了那張空無一人的龍椅之前。
他猛地轉身,居高臨下,俯瞰著殿中神情各異的百官。
「傳本王令!」
他的聲音響徹整個金鑾殿,帶著無盡的肅殺與鐵血。
「第一,即刻起,京城戒嚴!凡敢妖言惑眾,妄議國事者,殺無赦!」
「第二,命大理寺卿蔣清屹,都察院左都御史魏晉,徹查兵變副將王崇及其家族,凡有關聯者,一律下獄!」
「第三,命兵部尚書趙無崖,即刻清點京營兵馬,三日之內,本王要二十萬大軍,隨本王,親征北上!」
一連串的命令,清晰而決絕。
這不是在和他們商量。
這是命令。
趙無崖愣住了,他看著龍階之上那個散發著滔天殺氣的男人,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橫掃六合,戰無不勝的靖王。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臣,遵命!」
「臣等,遵命!」
滿朝文武,盡皆跪伏。
沒有人再敢質疑。
因為他們知道,攝政王,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