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這是一個局……」
沈萬千喃喃自語,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虎皮椅上,面如金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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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不是獵人,而是獵物。
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九歲小皇帝,精心編織了一張大網,而他,帶著整個江南的商甲,興高采烈地一頭鑽了進去。
「還沒完……我還沒輸……」
沈萬千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狀若瘋虎。
「我還有鹽!我控制著大召七成的鹽!沒有鹽,他江北,京城百萬軍民都得生病!他顧夜珩的軍隊,連揮刀的力氣都沒有!」
「傳我命令!」他嘶吼道,「即刻起,停止向江北和京城供應一粒鹽!我要封鎖京城!我要讓他跪著來求我!」
然而,他的嘶吼聲未落。
第三個人到了。
這一次,來的是一名鷹揚衛。
那名鷹揚衛沒有通報,直接大步走入園中,森然的甲冑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他無視了所有驚恐的商人,徑直走到沈萬千面前,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的聖旨。
「聖旨到。」
冰冷的兩個字,讓沈萬千的嘶吼戛然而止。
鷹揚衛看也不看他,直接展開聖旨,一字一頓,聲線平直,毫無波瀾。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商人沈萬千,囤積居奇,操控國本,罪不容誅。」
「然朕有好生之德,特賜爾最後機會。」
「即日起,鹽鐵官營。」
「凡江南鹽場、鐵礦,盡數收歸國有。」
「爾等所囤之糧,朕按市價一成收購。」
「允,則保爾全族性命。」
「不允……」
鷹揚衛話音一頓,抬眼看向沈萬千,那張臉已無半點血色。
「……則如此園。」
話音落下,他猛地一揮手。
園林之外,早已待命的數百名鷹揚衛,同時舉起了手中的火把,狠狠擲入這座極盡奢華的園林之中!
「轟——!」
火龍沖天而起。
精緻的亭台樓閣瞬間被吞噬。
乾燥的梁木在烈焰中噼啪爆響,價值千金的名貴字畫、古玩玉器,在火海中扭曲、變形,化為一捧焦炭。
那些方才還在撫琴弄弦的美艷歌姬,此刻發出悽厲的尖叫,抱頭鼠竄。
滿園的奢華與風雅,頃刻間變成了人間火海。
「不!我的園子!我的錢!」
一名綢緞商眼睜睜看著火舌卷向自己藏寶的密室方向,發出絕望的嚎叫。
竟不顧一切地想衝進火場,卻被兩名鷹揚衛用刀鞘狠狠砸倒在地。
「瘋了!朝廷瘋了!」
「這是搶劫!這是明搶啊!」
商賈們亂作一團,有的跪地求饒,有的破口大罵,有的嚇得癱軟如泥。
方才還不可一世的江南財神們,此刻在鷹揚衛冰冷的刀鋒和熊熊燃燒的烈火面前,徹底失了體面。
只有沈萬千,還坐在那張已經被火星燎到邊緣的虎皮太師椅上。
他沒有動。
也沒有喊。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名宣旨的鷹揚衛。
鹽鐵官營……
鹽鐵官營!
這四個字,一字千鈞,砸碎了他所有的依仗、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尊嚴。
他囤積的糧食,成了運不出去的催命符。
他引以為傲的鹽路,被朝廷一紙令下,直接連根拔起。
他所以為的靠山,江南的官場,此刻恐怕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誰敢為了他,去對抗這道充滿血腥味的聖旨?
誰敢去對抗那個連中央倉都敢拿來做賭注的瘋子皇帝?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得體無完膚。
那個他口中的「小娃娃」,用三道看似荒謬的旨意,布下了一個橫跨千里的棋局。
而他,自以為是棋手,卻從頭到尾,都只是一枚被算計得死死的棋子。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沈萬千口中噴出,染紅了他華貴的錦袍。
他死死瞪著眼,目光仿佛要燒穿這重重火焰,看清金陵城裡那個端坐於御座之上的九歲孩童,究竟是何等的妖孽。
「沈公!」
孫得利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抱著他的腿哭喊道,「我們認輸吧!再不認,就真的要滿門抄斬了啊!」
「認輸?」
沈萬千發出嗬嗬的怪笑,比哭還難聽。
「怎麼認?我們吃進去的五千萬兩白銀的糧食,他只肯用一成,也就是五百萬兩來收!我沈家幾代人積攢的家業……全完了!」
他猛地推開孫得利,掙扎著站起來,指著那名鷹揚衛,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我不服!我不服!我要見攝政王!我要見皇帝!他這是不給天下商人活路!他這是要毀了大召的根基!」
鷹揚衛校尉垂眸看他,那眼神,是在看一個已死之人。
「陛下還有一句話,讓屬下轉告沈總會首。」
校尉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針,扎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陛下說,大召的根基,是千千萬萬的百姓,是三百萬將士,是這萬里江山。」
他向前一步,目光銳利,直刺沈萬千心底。
「從來不是你們這群,趴在帝國身上吸血的蛀蟲。」
「你……」
沈萬千喉嚨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了上來。
他指著校尉,身體劇烈地晃動著,最終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沈公!」
一片驚呼聲中,集雅園的正梁,在烈火中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轟然倒塌。
煙塵與火焰,席捲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