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衙門。
戶部侍郎張承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不行！絕對不行！下官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同意再這麼放糧了！」
他跪在地上，對著面前一個身穿七品官服的年輕人，老淚縱橫。
「林大人！你行行好，去跟陛下說說吧！中央倉是我大召的命根子啊！」
「如今已經流出了三成，江南的米價不僅沒降，黑市價格反而又漲了兩成！」
「那些商賈就像無底洞一樣，我們放多少，他們就吃多少！再這麼下去，國本動搖，天下危矣！」
被他稱作「林大人」的年輕人，名叫林希。
他年不過二十，面容清秀，是這一科新晉的進士，被小皇帝破格提拔為戶部主事，專司此次放糧事宜。
面對戶部侍郎的哭求，他的臉上沒有絲毫動容，只是平靜地翻看著手裡的帳冊。
「張侍郎，陛下的旨意，是讓我們放糧，不是讓我們問為什麼。」
林希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穩。
「帳冊顯示，昨日我們放出三十萬石，今日庫房又從京城運來五十萬石。」
「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糧食，變成銀子，收歸國庫。」
「那不是銀子！那是催命符！」張承安捶著胸口。
「我們賣出去的米，轉眼就進了沈萬千那些人的糧倉！他們這是在用我們自己的錢，買我們的米，最後再高價賣給老百姓！」
「林大人，你年輕，不知道江南那些人的心有多黑啊！」
林希合上帳冊，終於抬眼看了看這位幾乎要昏死過去的老侍郎。
「張侍郎，」他緩緩開口，「您可知，陛下第二道旨意，是什麼？」
張承安一愣：「是……是疏通通濟渠？」
「正是。」林希點了點頭，「工部的人，在通濟渠上挖了半個月的爛泥，所有人都當這是個笑話。可您知道，他們挖出來的，是什麼嗎？」
不等張承安回答，林希從袖中取出一份圖紙，在他面前展開。
「通濟渠只是掩人耳目。」
「他們在運河的幾個主支流上，發現前朝遺留下的十七座水閘的基座。」
「工部侍郎暗中調集了京營的工匠，用時半月，已經將這些水閘全部修復。」
張承安看著圖紙，渾濁的老眼漸漸瞪大，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相信。
林希繼續說道：「您可知，陛下第一道旨意，又是什麼？」
「登記……登記船隻……」張承安的聲音開始發顫。
「對，登記船隻。」林希嘴角終於勾起。
「江南水網密布，糧草轉運，皆賴舟船。」
「戶部衙役們費盡心力登記了江南一萬三千餘艘大小船隻。這份名冊，人人都以為是廢紙一張。」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可就在昨天夜裡，江州水師提督衙門，依據這份名冊，以『協防江務，防備水匪』為名，徵用了其中九成，共計一萬一千艘船。」
「尤其是那些載重超過五百石的大型漕船，更是一艘不留。」
張承安身體猛地一晃，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懂了。
開倉放糧是誘餌，引誘江南商賈們將所有資金都投入到囤積糧食中。
修復水閘是鎖鏈，切斷了運河的咽喉。
徵用船隻是牢籠，將那些商賈囤積的如山米糧，死死地鎖在了遍布江南的無數個倉庫里！
那些糧食，堆積如山，卻一粒也運不出來！
它們無法進入市場，無法變成銀子，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發霉、腐爛，變成一堆毫無價值的廢物！
「這……這是……」張承安指著林希，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用國庫的糧食作為賭注，用整個江南的民生作為棋盤，賭的，就是沈萬千那些人的貪婪！
而他們，果然一頭扎了進來。
「陛下……陛下他……」張承安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這一次，不是急的，而是驚的，是畏的！
他無法想像，這樣環環相扣、算無遺策的計謀，竟然出自一個孩子之手。
帝王心術！
林希看著他，神色依舊平靜：「張侍郎，現在您還覺得，中央倉的糧食，會掏空國庫嗎？」
張承安猛地搖頭，隨即又瘋狂點頭，神情顛三倒四：
「不……不空……不，是賺了！賺翻了！沈萬千他們吃進去多少，就得虧掉多少！這……這是在抽他們的筋，扒他們的皮啊！」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又是一白。
「鹽！沈萬千他們還控制著鹽！」他急聲道，「他們若是用鹽來要挾……」
「要挾？」林希冷笑一聲。
他走到窗邊，看向遠方。
「您覺得，一條被拔了牙、敲碎了骨頭的餓狼，還有資格跟手持利刃的獵人談條件嗎？」
他沒有再解釋。
因為就在此時，揚州，集雅園。
沈萬千正享受著勝利的喜悅，一名管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血色全無。
「老爺！不好了！不好了！」
沈萬千眉頭一皺，不悅道：「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天……天真的要塌了！」管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喊道。
「我們……我們所有的船，都被官府徵用了！說是要……要防備水匪！」
「什麼？」
沈萬千手裡的酒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等他反應過來，又一名心腹沖了進來，臉色比管家還要難看。
「沈公！運河……運河斷航了！不知怎麼回事，運河沿線所有水閘一夜之間全部落下，我們的糧船一艘也出不了揚州！」
「咣當！」
這一次，是孫得利直接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整個園林，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的歡聲笑語，阿諛奉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恐與茫然。
船被征了。
河道被封了。
他們花了幾千萬兩白銀，從中央倉買來的堆積如山的糧食，現在成了一堆只能看不能動的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