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如此,」
魏晉補充道,語氣愈發沉重,「沈萬千還下令,秋鹽提價半成。江南官場畏其財勢,多半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陛下開倉放糧的仁政,恐怕……恐怕要淪為天下人的笑柄,甚至激起民變了!」
御書房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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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堂堂正正,讓你不得不接的陽謀。
小皇帝要施仁政,他們便接著。
你賣,我買。
他們用雄厚的財力,將朝廷的善舉,變成一把捅向朝廷自己的刀子。
待你糧盡,我便為王。
簡單,粗暴,卻又無比有效。
「王爺,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蔣清屹急道。
「即刻下令,停止放糧!同時,派鷹揚衛南下,查抄沈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查抄?」顧夜珩輕輕敲了敲桌案,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用什麼名義?他囤積糧食,可以說是在為國分憂,防止糧荒。他抬高鹽價,可以說市場波動,供不應求。」
「江南官場上下,不知有多少人受過他的恩惠。我們的人一到,他振臂一呼,整個江南都會跟我們對著幹。」
「那……那該如何是好?」魏晉也急了。
他們感到一種無力,仿佛一拳重重打在了棉花上。
顧夜珩沒有回答他們,而是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宣紙。
他寫的不是聖旨,也不是軍令。
而是一封信。
一封寫給遠在金陵的,他的兒子的信。
「淵兒親啟:江南商賈,貪婪無度,已成心腹之患。其以萬貫家財為兵,以天下民生為質,兒戲君令,恐非長久之計。」
「糧倉將空,鹽價飛漲,民心浮動,淵兒之策,是否過於理想?望慎重之」
魏晉和蔣清屹看著信的內容,都愣住了。
這……是攝政王在向小皇帝求教?
不,更像是一種試探,甚至是一絲質疑。
顧夜珩寫完,將信折好,放入信封,遞給一旁的小太監。
「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遵命。」小太監接過信,匆匆退下。
御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魏晉和蔣清屹不敢再多言。
他們能感覺到,此刻的攝政王,心情並不平靜。
他像一頭蟄伏的猛虎,看似安靜,實則在積蓄著雷霆一擊。
但他似乎也在等待,等待一個最終的信號。
三天後。
就在金陵官倉的存糧即將見底,城中米價一日三漲,百姓的讚歌變為恐慌的議論時,金陵的回覆到了。
依舊是那個小太監,依舊是八百里加急。
送來的,卻不是信。
而是一道真正的,由小皇帝親筆書寫,蓋著玉璽的——聖旨!
當那份明黃的捲軸在顧夜珩面前展開時,魏晉和蔣清屹都屏住了呼吸。
聖旨的內容,同樣短得驚人。
「著,攝政王顧夜珩,即刻頒布《鹽鐵官營告天下書》。告江南諸商,朕之佳肴,非爾等之食。食之,當心滿門陪葬。欽此。」
最後那句「食之,當心滿門陪葬」,稚嫩的筆跡下,透出的卻是屍山血海般的冰冷殺意。
魏晉和蔣清屹遍體生寒。
鹽鐵官營!
這四個字,比千軍萬馬更具分量!
這是從根子上,要了整個江南商幫的命!
顧夜珩看著那道聖旨,許久沒有說話。
他終於明白,那盒子裡的一撮鹽和一塊鐵,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不是一個問題。
而是一個答案。
他緩緩地,將那道殺氣騰騰的聖旨捲起,遞給魏晉。
「傳旨。」
他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命三法司,擬抄沒沈氏家產之罪狀。」
「命鷹揚衛,即刻封鎖江南所有鹽場、鐵礦。」
「命戶部,開……中央倉,放糧!」
最後四個字,顧夜珩一字一頓。
魏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王爺!中央倉?那可是……那可是我大召最後的儲備,是用來應付大災大難的!」
「現在,」顧夜珩的目光掃過他,冷冽如刀,「就是大災大難。」
他看著窗外,仿佛看到了江南那群商人得意的嘴臉。
「他們不是想吃嗎?」
「那就讓他們,吃個飽。」
揚州,集雅園內,酒酣耳熱。
「哈哈哈!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糧商孫得利滿面紅光地衝進園中,手舞足蹈,連禮數都忘了,「沈公,各位!金陵……金陵又開始放糧了!」
絲竹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孫得利身上。
沈萬千放下酒杯,眯著眼問道:「官倉不是已經空了嗎?」
「是空了!但他們……他們開了中央倉!」孫得利激動得聲音都有些變調。
「京城傳來的消息,攝政王力排眾議,下令開啟了只有在國戰和天下大飢時才能動用的中央倉!」
「裡面的糧食,正源源不斷地運往江南,繼續按原價售賣!」
「什麼?」
滿座譁然。
隨即,這短暫的震驚,就化為了更瘋狂的喜悅。
「瘋了!攝政王和小皇帝都瘋了!」
「中央倉!那可是大召的根基啊!他們竟然敢動?」
「這哪是治國,這是在敗家!是嫌大晏亡得不夠快嗎?」
「亡就亡唄!換個皇帝,換個王朝,與我等何干?」一個富商舉杯輕抿,烈酒入喉,燒得五臟六腑都暖了起來。
孫得利喘了口氣,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貪婪:
「各位,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中央倉的糧食,都是一等一的好米,不是官倉那些陳米能比的!我們要是能把這批糧吃下來……」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在座的每一個人,眼中都迸發出貪婪的凶光。
那意味著,他們將徹底掌控大晏的糧食命脈!
「好!好!好!」
沈萬千連說三個好字,他從虎皮椅上站起身,在堂中來回踱步,興奮得麵皮漲紅。
「真是天助我也!顧夜珩啊顧夜珩,你殺人是把好手,可玩這經濟之道,你還嫩了點!」
他猛地停下腳步,眼中殺機一閃。
「孫得利!」
「在!沈公請吩咐!」
「你立刻聯合江浙所有糧商,不管花多少錢,給我把中央倉流出來的糧食,一粒不剩地全部吃下!」
沈萬千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再給你追加三百萬兩白銀!不夠,就從我沈家的庫房裡拿!」
「是!」孫得利大喜過望,躬身領命。
「還有!」沈萬千轉向另一名鹽商,「鹽價,再提半成!我要讓京城裡的人,菜里沒米,湯里沒鹽!」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刀快,還是百姓的肚子更餓!」
「遵命!」
整個集雅園,都陷入了一種對金錢和權力的狂熱崇拜之中。
在他們看來,這場仗,他們已經贏了。
小皇帝和攝政王,不過是兩個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蠢貨,正親手將整個帝國的根基,送到他們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