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清晨的運河碼頭像一鍋煮沸的粥。
「登記!登記!所有船隻,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我靠岸登記!」
一名衙役扯著嗓子,將手裡的冊子揮舞得像一面招降的白旗。
台灣小說網體驗棒,ẗẅḳäṅ.ċöṁ超讚
他身前的船老大,一個黑炭似的漢子,把眼睛一瞪。
「憑什麼?老子的船在運河上跑了三十年,從沒聽過這規矩!又是哪個殺千刀的想出來的新名目收錢?」
「放你娘的屁!」衙役一腳踹在纜繩樁上,震得船身一晃。
「這是聖旨!陛下體恤你們風裡來雨里去,要給你們造冊,以後官府好關照!再敢囉嗦,當心你的船這輩子都別想下水!」
衙役的呵斥聲淹沒在更大的嘈雜里。
不遠處,百姓邀親喚友,背著籮筐,拿著麻袋,隊伍排得一眼望不到頭。
「三成!官府糧鋪,當真便宜了三成啊!」
「活菩薩!小皇帝是活菩薩下凡啊!」
百姓們的歡呼與船老大們的咒罵混雜在一起,讓金陵城一時間熱鬧非凡。
然而,這市井的喧囂,傳到某些人的耳朵里,就只剩下兩個字。
笑話。
揚州,瘦西湖畔,集雅園。
這裡是兩淮鹽商總會首,沈萬千的私家園林。園內奇石羅列,曲水流觴,假山疊翠間,隱約可見幾個身段妖嬈的歌姬正在撫琴弄弦。
「小孩子心性,以為撒點米就能收買人心?天真!」
沈萬千靠在鋪著白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
他年過六旬,一身纏枝寶相花紋的錦袍,襯得他富態的臉龐愈發紅潤。那雙眯縫的小眼中,滿是精明與不屑。
「沈公,金陵那位小皇帝的這三道旨意,您到底怎麼看?」
下手邊,揚州最大的糧商孫得利試探著問,臉上帶著一絲憂慮。
「這開倉放糧,已是第七日了。官倉的米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淌,再這麼下去,咱們手裡的存糧,怕是不好出手了。」
他話音剛落,另一名專做絲綢生意的商人便嗤笑一聲。
「孫老闆,你這膽子也太小了。官倉里有多少老鼠糧,你我還不清楚?」
「那都是陳年舊米,吃著都拉嗓子。百姓們圖一時便宜,等吃完了,還不是得回頭來求著咱們?」
「說的是!」
「一個小娃娃,剛從他爹手裡搶了點權力,就迫不及待地想玩『扮皇帝』的遊戲。」
「登記船隻?疏通廢河?開倉放糧?這哪是治國,這分明是在過家家!」
眾人聞言,皆放肆大笑,笑聲在園林間迴蕩。
沈萬千將核桃在掌心一合,發出一聲悶響。
他慢悠悠端起小几上的雨前龍井,吹開浮沫,渾濁的眼珠深處,貪婪之色一閃而過。
「他想玩,我們就陪他玩。」
他呷了一口茶,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他放糧,我們就收!」沈萬千放下茶杯,語氣斬釘截鐵。
「傳我的話下去,讓各家都把手裡的閒錢動起來。官府賣多少,我們收多少!我倒要看看,他那點可憐的家底,能撐幾天!」
孫得利倒吸一口涼氣:「沈公,這……這可是跟朝廷對著幹啊!」
「糊塗!」
沈萬千猛地一拍扶手,虎皮太師椅隨之震顫,「什麼叫跟朝廷對著幹?我們是幫朝廷穩定糧價!」
「小皇帝胡鬧,掏空了國庫,到時候金陵米價飛漲,餓殍遍地,誰來收拾爛攤子?還不是我們這些『為國為民』的商人!」
他一番話說的冠冕堂皇,在座商賈紛紛點頭,臉上的憂慮化為貪婪的亢奮。
「為國為民!還是沈公高見!」
「等官倉空了,金陵的米價,就是我們說了算!到時候,別說三成,就是三倍,他們也得捏著鼻子認!」
「還有那登記船隻和疏通通濟渠,更是笑死個人!」
「通濟渠那條臭水溝,前朝花了上百萬兩銀子都沒弄明白,他一道聖旨就行了?」
「工部那幫人現在都快哭了,派了些民夫在河道上挖爛泥,糊弄差事呢!」
沈萬千滿意地聽著眾人的阿諛奉承,他眯著眼,望向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冷笑。
「攝政王在京城殺得人頭滾滾,清洗宗親朝臣,自顧不暇。這對我們來說,是天大的好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絲絲陰冷。
「傳令下去,今年的秋鹽,價格再往上提半成!」
「告訴沿途所有官府,誰敢有半句二話,就讓他去想想京城刑部大牢里康王爺的下場!」
「看看是他的烏紗帽硬,還是我們的銀子硬!」
「沈公英明!」
一片狂熱的附和聲中,再無人將那個遠在金陵的九歲幼主放在眼裡。
他們是盤踞在大召王朝肌體上的餓狼,此刻聞到了血腥味,正準備撲上來,將這看似衰弱的帝國,撕咬得一乾二淨。
京城,御書房。
燭火搖曳,將顧夜珩的身影拉得頎長。他面前的桌案上,攤開著一張來自江南的輿圖。
輿圖旁,靜靜地放著那個巴掌大的小木盒。
盒中的鹽和鐵,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王爺,江南急報。」魏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急切。
「進。」
魏晉和蔣清屹快步而入,兩人臉上都帶著凝重。
「王爺,」魏晉將一封密封的信函呈上,沉聲道,「這是我們在揚州的暗樁,用最高等級的『飛魚』傳書送回來的。江南……出事了。」
顧夜珩沒有立刻去接那封信,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輿圖上,仿佛在看一盤已經布好的棋局。
「是沈萬千他們,開始收糧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魏晉一愣,隨即點頭:「是。王爺您……您怎麼知道?」
「本王不僅知道他們收糧,還知道他們要抬高鹽價,並且拿本王在京城的清洗,去恐嚇江南官場,對嗎?」
顧夜珩抬起頭,眼神幽深如潭。
魏晉和蔣清屹交換了一個眼神,都難掩臉上的驚駭。
信還沒拆,王爺竟然已經將裡面的內容說了個七七八八。
「王爺料事如神。」
蔣清屹壓下心中震動,躬身道,「信中所述,與王爺所言一般無二。沈萬千聯合了江南各大糧商,正在瘋狂收購官府放出的平價糧。」
「據暗樁估算,不出五日,江南官倉便會告罄。屆時,糧價必將暴漲,江南百萬軍民,恐有斷炊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