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燭火跳動。.
顧夜珩攤開一張的紙,筆尖飽蘸濃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面前擺著那個從金陵送來木盒。
一撮鹽,一塊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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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來的腥風血雨,京中落下的七三十顆人頭,仿佛都凝聚在這兩樣死物上,無聲地質問著他。
他用最酷烈的方式,完成了兒子交代的「清掃」,將一把屠刀,變成了天子之刀。
可這封家書,他該如何下筆?
是誇讚他青出於藍,還是質問他心機深沉?是展現父親的驕傲,還是流露權臣的忌憚?
最終,他筆走龍蛇,寫下的卻不是朝堂奏報,而是一封真正的家書。
「顧知淵親啟。」
「京城風定。羅成、康王及一應黨羽,共計七十三人,已於昨日明正典刑。朕躬親監斬,血洗朱雀門。京中官吏,噤若寒蟬。你交代的清掃,為父做完了,乾淨,徹底。」
他寫到這裡,頓了頓,凌厲的筆鋒一轉,帶上了幾分只有父子間才有的調侃與考較。
「然,京城之事,不過癬疥之疾。朝臣宗親,皆籠中之鳥,斷其羽翼,便再無翱翔之力。為父不過是做了個屠夫的活計,算不得本事。」
「你送來的鹽與鐵,為父收到了。兩淮鹽商,盤踞江南百年,其根系早已與地方士紳、水路漕幫乃至邊軍守將,長成了一體。他們不是籠中鳥,是地里的毒根,是水裡的蛟龍。拔出一條,便會牽動整片江南的土地。」
顧夜珩的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
「你在金陵敲山震虎,手段不錯,但終究是小打小鬧。對付幾隻狐狸,可以用陷阱。可要對付一群餓狼,光有智慧是不夠的。」
「為父等著看,我的兒子,要如何屠掉這條盤踞在帝國錢袋子上的惡龍。莫要讓為父覺得,你只會紙上談兵。」
信寫完,他沒有用火漆,只是尋常地折好,放入信封。
「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去金陵。」他對門外的內侍吩咐道,「記住,是送到太后娘娘手中。」
兩日後,金陵,雲府。
雲夢姝拿著手中的信,指尖微微顫抖。
信上的字跡,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鐵畫銀鉤,鋒芒畢露。那字裡行間,不再是之前的頹敗與悔恨,而是一種重新找回的自信,以及……一絲屬於父親的,帶著考較意味的驕傲。
她緊繃了許久的心弦,悄然鬆動。這才是她認識的顧夜珩,是那個戰無不勝的靖王,而不是一個被兒子擊垮的失意者。
「母后,信上寫了什麼?」
顧知淵清冷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她將信遞了過去,柔聲道:「你父王……他似乎,已經從陰影里走出來了。淵兒,他畢竟是你的父親。」
顧知淵接過信,一目十行。
當他看到「小孩子的小打小鬧」和「紙上談兵」時,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絲毫被輕視的憤怒,反而浮現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母后,您錯了。」他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這不是家書。」
「這是他的戰書。」
雲夢姝一愣:「戰書?」
「他清洗京城,是向我展示他的刀有多快。他寫這封信,是想告訴我,他覺得我的刀,還不夠利。」顧知淵走到窗邊,看著院中盛開的秋菊。
「他以為,兩淮鹽幫是一群狼。他想看我如何與狼共舞,甚至想看我被狼反噬,然後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告訴我,這個天下,離了他不行。」
雲夢姝臉上的暖意瞬間褪去。
她看到的是父子和解的希望,淵兒看到的,卻是冰冷的權力博弈。
「他想看我屠龍?」顧知淵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令人心悸的漠然,「他還是不明白。屠龍,是下策。」
「我要的,是讓這條龍自己交出龍珠,拔掉龍鱗,斬斷龍角。」
他轉過身,對著門外侍立的青禾下令:「傳朕旨意,召金陵府尹孫敬才,江寧知縣,上元知縣,以及戶部、工部暫駐金陵的一應官員,偏殿議事。」
命令下達,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一眾官員便戰戰兢兢地聚集在了偏殿。
他們看著御座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心中敬畏。孫敬才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那晚的恐懼,至今仍是他的夢魘。
顧知淵沒有說任何關於兩淮鹽務的話。
他讓人鋪開一張巨大的江南輿圖,隨即走下御座,拿起一根長杆,親自指向地圖。
「第一件事。」他指向貫穿江南的大運河,「傳朕旨意,命沿河各州府,即刻對轄區內所有船隻進行登記造冊。無論官船、商船、漁船,凡三丈以上者,一律登記船主姓名、船隻尺寸、日常用途,三日內匯總至金陵。」
官員們面面相覷,這是要做什麼?一場波及整個江南的船隻普查?耗時耗力,意義何在?
「第二件事。」顧知淵的長杆,指向了揚州城外,一條早已淤塞多年的,不起眼的小河道。
「此河名為『通濟渠』,前朝曾是漕運支流,如今淤塞百年。朕要你們,即刻起草一份疏浚方案。由工部牽頭,金陵府衙協助,徵發民夫,一個月之內,讓此河復通。」
工部的官員一聽,頭都大了。「啟稟陛下,此舉……此舉勞民傷財啊!通濟渠早已廢棄,即便復通,於漕運也並無裨益。而且工程浩大,一月之期,絕無可能!」
「朕說可能,就可能。」顧知淵的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錢糧,內庫出。人手,你們自己想辦法。朕只要結果。」
所有人被這霸道的命令噎得說不出話來。
「第三件事。」顧知淵的杆子,指向了金陵的糧倉。
「開官倉,放糧。自明日起,金陵城內,官府糧鋪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出售糧食,不限量,為期一月。」
戶部的官員一聽,差點當場昏過去。「陛下,萬萬不可!此舉一出,糧價必將大亂!江南糧商必會囤積居奇,屆時我等官倉放空,他們再高價拋售,金陵百姓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啊!」
「是嗎?」顧知淵抬起頭,看了那名官員一眼,「那便讓他們囤。朕倒是想看看,誰的糧倉,比朕的更大。」
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離奇。
議事結束,官員們躬身告退,臉上都寫滿了憂心忡忡。一走出偏殿,便有人忍不住低聲議論:「船隻造冊,疏浚廢河,平價放糧……這、這簡直是胡鬧!」
「小皇帝怕不是被攝政王回京刺激得失了心智?」
偏殿內,只剩下雲夢姝和顧知淵母子。
「淵兒,你這……」雲夢姝也充滿了擔憂。
顧知淵卻走到書案前,提筆,在一張新的紙上,寫下了給父親的回信。
信的內容,簡單到極致。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五個字。
「兵者,詭道也。」
他將信紙折好,交給等候在外的信使。
做完這一切,他才回過頭,對滿臉憂色的母親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母后,您放心。」
他走到雲夢姝身邊,輕輕拉住她的手,仰頭看著她,眼神清澈而自信。
「明天,會有一條大魚,自己咬上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