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之內,氣氛已從激憤轉為詭異的焦灼。
顧瀾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膝蓋早已麻木,但他不敢動。
他知道,自己已經騎虎難下。
此刻比拼的,就是誰更有耐心,誰的後台更硬。
他身後站著宗人府的長老,站著對顧夜珩不滿的朝臣。
他相信,只要自己扛下去,太后一定會出面,顧夜珩必然要退讓。
他正暗自盤算,殿外卻傳來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都察院左都御史魏晉那洪亮如鐘的聲音響起。
「聖旨到——!」
三個字,在太廟內外炸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聖旨?這個時候,怎麼會有聖旨?
顧瀾猛地抬頭,眼中驚疑不定。
他算到了一切,算到了宗親的反應,算到了朝臣的支持,甚至算到了顧夜珩可能會硬闖太廟。
但他唯獨沒有算到,一道來自千里之外金陵的聖旨。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魏晉手捧明黃聖旨,與蔣清屹並肩而入。
他們身後跟著一隊甲冑鮮明的禁軍,氣勢森然,將那些原本還在叫囂的官員,逼得連連後退。
「康王,接旨!」魏晉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顧瀾心中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他。
可他身在太廟,面對聖旨,於情於理都不能不接。
他強壓下內心的不安,整理衣冠,俯首叩拜。
「罪臣……顧瀾,接旨。」
魏晉清了清嗓子,將那份內容詭異的聖旨,一字一句,清晰地宣讀了出來。
「……朕思之再三,唯有皇叔祖可為朕分憂。特請皇叔祖康王,暫代朕查核宮中內庫與鷹揚衛往來帳目……朕在金陵,靜候皇叔祖佳音。欽此。」
聖旨讀完,整個太廟,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還替康王鳴不平的宗親和大臣們,此刻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他們不是傻子,誰聽不出來這道聖旨里的殺機?
這哪裡是信任?分明是捧殺!
皇帝說你賢德,讓你去查帳,你查,還是不查?
說一個「不」字,之前在太廟哭訴的一切,就都是欺君罔上,欺騙列祖列宗!
接了這差事,羅成的供狀就擺在那,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貪墨者,這帳,怎麼查?
把自己查出來,然後自己辦自己嗎?
康王跪在地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他抬起頭,面如金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輸了。
輸給了那個遠在金陵,他從未放在眼裡的九歲侄孫。
那個孩子,甚至都不需要動用雷霆手段,只用一封看似溫情的「家書」,就將他所有的算計和掙扎,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皇叔?」魏晉看著他,故作關切地問,「您怎麼了?可是……不願為陛下分憂?」
「不……我……」顧瀾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他想辯解,卻發現任何言語都蒼白無力。
「既然皇叔願意,那便請吧。」蔣清屹適時地開口。
他對著身後一揮手,幾名刑部的差役立刻上前。
他們手中拿著的,不是鐐銬,而是一套嶄新的官服和帳本。
「康王殿下,這是陛下為您準備的,查案所需的官服和卷宗。」蔣清屹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大理寺已經為您備好了查案的府衙,請吧。」
不是將他當做犯人押走,而是將他當做一個「奉旨查案」的欽差,「請」出太廟。
「噗——」
顧瀾再也承受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身前的白色孝服。
隨即他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過去。
「哎呀!康王殿下這是怎麼了?」
「快!快傳太醫!康王殿下為國分憂,心力交瘁,暈過去了!」
魏晉和蔣清屹一唱一和,立刻命人將昏死的康王「抬」了出去。
一場驚天動地的太廟對峙,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那些宗親長老們,看著被抬走的康王,一個個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他們終於明白,這個天下,已經不是他們可以倚老賣老,指手畫腳的了。
那御座之上的,是一位真正的帝王。
風波平息。
顧夜珩依舊站在御書房的窗前,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他的身後,魏晉和蔣清屹恭敬侍立,眼神中只剩下純粹的敬畏。
「王爺,康王已經帶回大理寺看押,鷹揚衛一案,可以繼續深查了。」魏晉沉聲道。
「不。」
顧夜珩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二人:「不是深查,是結案。」
「結案?」兩人都是一愣。
「羅成、康王,以及所有供狀上有名之人,證據確鑿者,三日之內,三法司審定罪名,張榜公布,秋後問斬。」
顧夜珩的聲音,冷酷而高效。
「本王要讓京城所有人都看到,背叛朝廷的下場。」
他要的不是無休止的牽連,而是一場迅猛、徹底的震懾。
用最快的速度,最血腥的方式,將所有反抗的苗頭,連根拔起!
「臣……遵命!」
當御書房再次只剩下顧夜珩一人時,一名從金陵跟隨聖旨而來的小太監,悄無聲息地從角落裡走出。
他雙手捧著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遞到顧夜珩面前。
「王爺,這是陛下讓奴才,私下交給您的。」
顧夜珩目光微動,接過木盒,打開。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密信。
只有兩樣東西。
一小撮潔白的鹽,和一塊烏黑的鐵。
鹽和鐵的下面,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是那熟悉的,稚嫩而有力的筆跡。
「父王,京城的天洗淨了,該看看江南的地有多髒了。」
顧夜珩拿起那撮鹽,放在鼻尖輕嗅,一股咸腥中帶著銅臭的味道,鑽入鼻腔。
他笑了。
笑意里有父親的驕傲,有臣子的無奈,也有一絲身為棋子的覺悟。
他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然後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望向遙遠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