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
大召王朝最神聖的地方,供奉著歷代先皇的牌位。
這裡是皇權的象徵,是顧氏血脈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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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這座平日裡肅穆寂靜的殿堂,卻被一股緊張到極致的氣氛籠罩。
康王顧瀾,身穿一襲白色孝服,披頭散髮,跪在冰冷的金磚上。
面前,是顧家列祖列宗的靈位。
他的哭嚎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充滿了悲憤與絕望。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孫顧瀾,叩見先祖!」
「今有攝政王顧夜珩,手握大權,不思輔佐君王,反而倒行逆施,濫殺無辜!為剷除異己,竟將屠刀揮向自家宗親!」
「他誣我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此乃奇恥大辱!我顧瀾若是貪生怕死之輩,早已引頸就戮!但我不能!」
「我若死了,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我皇室宗親?」
「我若死了,這天下,豈不就成了他顧夜珩一人的天下?!」
「今日,我跪於此,不求生,只求一個公道!懇請宗人府諸位宗氏長老,為我主持公道!與那賊子當庭對質!」
「若我真有罪,我願以死謝罪!若我無辜,也請還我顧氏宗親一個清白!」
聲淚俱下,字字泣血。
太廟外,聞訊趕來的宗人府幾位老親王,以及朝中與康王交好的大臣,一個個義憤填膺,面露悲色。
「太過分了!攝政王這是要做什麼?連自己的親叔叔都不放過!」
「是啊,康王向來與世無爭,怎可能做出那等事情?定是構陷!是赤裸裸的構陷!」
「走!我們去求見宗長!不能讓攝政王如此胡來!」
一時間,群情激憤。
一場針對鷹揚衛的清洗,在康王的這番操作下,迅速演變成了一場攝政王與皇室宗親之間的尖銳對立。
矛頭,直指顧夜珩。
消息傳回御書房時,天已大亮。
大理寺卿蔣清屹和左都御史魏晉,站在顧夜珩面前。
「王爺,現在……現在該如何是好?康王此舉,是把我們架在火上烤啊!他占據了宗法大義,我們若強行抓人,就是與整個皇室為敵!」
魏晉雖也面色凝重,但眼神依舊堅定:「王爺,越是此時,越不能退!康王負隅頑抗,正是心虛的表現!只要證據確鑿,就算是太廟,也保不住他!」
顧夜珩沒有理會他們的爭論。
他只是端起一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焦急或憤怒,平靜得可怕。
「他倒是比我想的,要聰明一些。」顧夜珩放下茶杯,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這,是康王最後的掙扎。
也是那些被他即將清洗的官員們,最後的反撲。
他們將康王推到台前,用「宗親」這塊盾牌,來抵擋他這把「屠刀」。
「王爺,我們……」
「等著。」
顧夜珩只說了兩個字,便再次闔上雙眼,塵世喧囂皆被隔絕在外。
蔣清屹和魏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等?
等什麼?
等康王在太廟鬧得人盡皆知,等宗親們來問罪嗎?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御書房外,關於太廟對峙的消息,已經如雪片般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皇宮,盯著御書房,想看看這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將如何應對這場危機。
是退讓,還是硬闖太廟,徹底撕破臉皮?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顧夜珩已經束手無策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了皇宮的寧靜。
「八百里加急——!金陵急報——!」
一名身披風霜的信使,從宮門一路狂奔而來,身後揚起一路塵土。
他高舉著手中用明黃綢緞包裹的信筒。
那顏色,代表著其內是皇帝的親筆聖旨。
御書房內,顧夜珩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嘴角的弧度,在這一刻,變得意味深長。
來了。
他等的,就是這個。
當那名信使衝進御書房,將聖旨高高舉過頭頂時,蔣清屹和魏晉才恍然大悟!
王爺等的,是陛下的聖旨!
可是,金陵遠在千里之外,陛下又如何能未卜先知,算到京城今日會發生的一切?
這道聖旨,又能起到什麼作用?
顧夜珩沒有親自去接,只是示意身邊的太監。
太監恭敬地接過聖旨,展開宣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聖旨的內容,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聞康王,素有賢名,仁孝敦厚。皇祖父少時,皇叔祖常伴身側,一同讀書習字。」
「與朕言,『法者,天下之公器也,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朕銘記於心,感念皇叔祖教言傳身教之恩。」
「朕近日批閱江南奏報,偶見一二帳目不清之處,似與京中鷹揚衛有所牽連。」
「朕年幼,不識算學之精妙,心甚憂之。父王勞於國事,朕不忍再增其煩憂。」
「朕思之再三,唯有皇叔祖可為朕分憂。特請皇叔祖康王,暫代朕查核宮中內庫與鷹揚衛往來帳目。」
「若有差池,望皇叔祖看在朕與列祖列宗的份上,秉公處置,勿枉勿縱。朕在金陵,靜候皇叔祖佳音。欽此。」
聖旨讀完,整個御書房,落針可聞。
蔣清屹和魏晉張大了嘴巴,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
這……這是什麼聖旨?
通篇沒有提一個「罪」字,沒有提一句「清洗」,反而充滿了對康王的褒獎與信任。
然後,話鋒一轉,說自己發現了帳目問題。
偏偏說自己「年幼看不懂」,父王又「太辛苦」。
所以,只能拜託自己最信任、最有賢名的皇叔祖來幫忙查帳。
查?
怎麼查?羅成的供狀里,他康王就是最大的貪墨者之一!
讓他自己查自己?
不查?
那便是抗旨不遵,辜負了皇帝的信任,他之前在太廟裡哭訴的一切,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這道看似溫和的聖旨,直接將康王從「受害者」的位置,一把拽到了「嫌疑人」的審判席上!
並且,還是讓他自己審判自己!
蔣清屹和魏晉二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
帝王心術,竟至於斯!
顧夜珩緩緩站起身,從太監手中拿過那份聖旨,輕輕撫摸著上面還帶著墨香的字跡。
那字跡,稚嫩卻又力透紙背。
他能想像到,他的兒子,在金陵的燈火下,是如何一筆一划,寫下這封決定了千里之外一位親王命運的「家書」。
「蔣清屹,魏晉。」顧夜珩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臣在!」二人如夢初醒,連忙躬身。
顧夜珩將聖旨遞給他們,眼底情緒翻湧,是驕傲,是欣慰,更有一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拿著陛下的聖旨,去太廟。」
「告訴康王。」
「陛下,在等他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