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十里長亭。
顧夜珩勒住馬韁,最後一次回望那座氤氳在江南煙雨中的古城。
他沒有帶任何扈從,單人獨騎,一身玄衣,仿佛只是一個最普通的旅人。
可那挺得筆直的脊樑,和周身散發出的、尚未完全收斂的凌厲氣場,卻昭示著他絕非凡人。
「駕!」
他沒有再猶豫,猛地一甩馬鞭,胯下寶馬發出一聲長嘶,絕塵而去。
泥濘的官道上,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蹄聲。
風雨撲面而來,冰冷的雨水打濕了他的髮絲和衣襟,他卻毫不在意。
身體上的寒冷,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他腦海中反覆迴蕩的,是兒子顧知淵那雙清冷而平靜的眼睛。
「我要的,是一個乾乾淨淨,完完全全屬於我的天下。您,能做到嗎?」
「這一年,您不准以任何理由,前來金陵。」
「您想要的家,得靠您自己,一點一點掙回來。」
一句句,一聲聲,像是最鋒利的刀子,將他引以為傲的尊嚴和自信,一片片剮下,露出內里血淋淋的現實。
他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卻在金陵,被自己的兒子將死。
他以為自己手握天下,卻連擁抱妻兒的資格,都要靠乞求和交換。
「呵……」顧夜珩發出一聲低沉的自嘲,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他催馬狂奔,仿佛想將那些錐心刺骨的記憶甩在身後。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迷濛,他的人和馬,都仿佛要融入這無盡的雨幕之中。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胯下的烏雅開始粗重地喘息,他才緩緩放慢了速度。
前方出現了一座破敗的驛站,幾名驛卒正縮在屋檐下躲雨,看到有人冒雨前來,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顧夜珩翻身下馬,將一錠銀子扔給迎上來的驛卒:「好生照料我的馬。」
他聲音嘶啞,帶著奔波後的疲憊。
「是,是!客官裡面請!」驛卒掂了掂銀子的分量,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顧夜珩走進驛站大堂,裡面空無一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他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連綿的雨,灰色的天,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從未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刻。
三年前,他以攝政王的身份,將妻兒送離京城,他以為那是為了保護。
三年後,他帶著三萬大軍南下,以為能將他們帶回。
結果……。
「客官,您的熱茶和乾糧。」驛卒端著一個托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顧夜珩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驛卒見他神情落寞,以為他是遇到了什麼難事,便多嘴安慰了一句:
「客官,看您這樣子,是要去京城吧?這雨天路滑,您一個人可得當心。不過啊,到了京城就好了,天子腳下,總歸是安穩的。」
天子腳下?
安穩?
顧夜珩的眼神動了動,他轉過頭,看著那名驛卒:「京城……如何?」
「好啊!當然好!」驛卒一談起京城,頓時來了興致。
「咱們那位小皇帝,那可是真龍天子!您是不知道,小皇帝剛登基那會兒,戶部尚書家的公子當街縱馬,踩傷了人,還叫囂著『我爹是尚書』。」
「結果您猜怎麼著?這事兒不知怎麼傳到了宮裡,小皇帝一道旨意下來,直接把那尚書公子抓進大牢,判了三年苦役!」
「還讓戶部尚書親自去給受傷的百姓賠禮道歉,賠了足足一百兩銀子呢!」
驛卒說得眉飛色舞:「現在京城裡誰不夸小皇帝聖明?那些個王公貴族,也都收斂多了,不敢再像以前那麼囂張了。」
顧夜珩靜靜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事,他都知道。
淵兒登基後,確實展現出了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與果決,手段雖顯稚嫩,卻總能切中要害。他原本以為,這是自己在背後教導有方。
可現在想來,或許,從一開始,他就小看了自己的兒子。
這是一個天生的帝王,根本不需要他人的扶持。他所做的一切,在淵兒看來,或許只是一個權臣的惺惺作態。
「那……攝政王呢?」顧夜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問出了這個稱呼。
「攝政王?哦,您說靖王爺啊。」
驛卒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王爺當然是勞苦功高,輔佐陛下,穩定朝局,誰不敬佩?不過……」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最近京里都在傳,說王爺功高震主,怕是……要跟小皇上生分了。」
「這不,王爺前陣子不是南下去金陵『盡孝』了嘛,有人說,這裡面名堂多著呢。」
顧夜珩的心,猛地一沉。
連一個偏遠驛站的驛卒,都在議論君臣失和,功高震主。可見京城的流言,已經到了何種地步。
他這個攝政王,在天下人眼中,已經成了一個隨時可能威脅皇權的隱患。
而他的兒子,用一道旨意,一場對峙,將這「隱患」徹底擺在了明面上。
「您要將朝中所有盤根錯節的勢力,梳理乾淨。」
「您要將所有可能威脅到我皇權的隱患,一一拔除。」
他忽然明白了。
淵兒要他回京,不僅僅是為了讓他做一把刀,更是要讓他,親手斬斷自己所有的羽翼,親手洗清自己「權臣」的嫌疑。
他要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天下,也是一個乾乾淨淨的父親。
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重新被他接納回「家」的父親。
想到這裡,顧夜珩眼中的灰敗之色,漸漸被一抹決然所取代。
他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店家,備最好的快馬!我要連夜趕回京城!」他的聲音,不再有半分猶豫和落寞,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威嚴。
驛卒被他氣勢的變化嚇了一跳,連忙應道:「是!是!小的這就去!」
三日後,京城。
顧夜珩回京的消息,像一陣風,瞬間傳遍了朝野。
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這位剛剛在金陵「吃了癟」的攝政王,想看看他接下來會有何動作。
是會規規矩矩做攝政王,還是會……惱羞成怒,另有圖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顧夜珩既沒有回他的攝政王府,也沒有去見任何舊部。
他風塵僕僕,直接來到了皇宮門前。
「本王要入宮,進御書房。」他對著守門的禁軍統領,冷冷地說道。
禁軍統領看著他滿身的風霜,神情複雜。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道:
「王爺,內閣有旨,您……您舟車勞頓,理應先回府歇息,朝中事務,不急於一時。」
顧夜珩愣了一下,很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本王奉旨回京,為陛下整理朝綱,此乃本王的職責。怎麼?統領大人是想讓本王……玩忽職守嗎?」
他往前踏出一步,那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瞬間傾瀉而出。
禁軍統領只覺得呼吸一滯,仿佛被一頭猛虎盯上,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哪怕失去了兵權,依舊是那個能止小兒夜啼的戰神。
「末……末將不敢!」他連忙躬身,讓開了道路。
顧夜珩沒有再看他一眼,徑直走進了那座他闊別了近一個月的,冰冷而熟悉的皇宮。
他知道,從踏入這座宮門開始,一場新的戰爭,已經打響。
這一次,他的敵人,是過去三年來,由他親手締造的,盤根錯節的權力網絡。
而他,將是自己最兇狠的掘墓人。
他一路前行,目不斜視,直奔御書房。
當他推開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時,看到的,卻不是堆積如山的奏摺,而是一個空曠、整潔得近乎冷清的房間。
只有正中央的書案上,孤零零地放著一本奏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