譁變之兆。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稻香院內激起千層巨浪。
雲夢姝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抓住了兒子的手臂。
那三千人,是顧夜珩帶來的京營精銳,是虎狼之師!他們才離營幾天,怎麼會鬧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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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顧夜珩的舊部,不服一個九歲孩童的調遣,要起事了?
「淵兒……」她聲音發緊,充滿了擔憂。
連一旁侍立的青禾,都嚇得屏住了呼吸。
整個偏殿,唯有顧知淵,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名單膝跪地的侍衛,問道:「說具體些,是何種譁變之兆?」
那侍衛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道:「回陛下,據趙將軍派去的信使回報,修堤將士中,有一部分人……消極怠工,聚眾賭博。」
「甚至……甚至公然抱怨修堤辛苦,不如在金陵城外吃糧餉自在。」
「帶隊的校尉彈壓不住,有幾個刺頭,還煽動眾人。」
「說……說朝廷是拿他們當苦力使,說攝政王一走,他們就成了沒爹的娃,任人欺凌……」
侍衛越說,聲音越低。
這些話,句句誅心,矛頭直指御座上的小皇帝。
雲夢姝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譁變,這是權力交接後,必然會產生的動盪。
顧夜珩的威望在軍中太高了,他的人,只認他,不認聖旨,不認兵符,更不認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九歲皇帝。
「淵兒,此事……非同小可。」雲夢姝的聲音有些顫抖,「要不,先將他們調回金陵,再從長計議?」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先穩住軍心,再慢慢分化瓦解。
然而,顧知淵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沒有回答母親,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殿門外。
剛剛被嚇破了膽,還沒來得及走遠的金陵府尹孫敬才,聽到「譁變」二字,又悄悄地挪了回來,正躲在柱子後頭偷聽。
「孫大人。」顧知淵忽然開口。
孫敬才一個激靈,知道自己暴露了,連忙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再次跪下:「微臣……微臣在。」
「你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顧知淵饒有興致地問。
孫敬才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
這是自己的機會!
剛才自己被一個小孩子嚇得魂飛魄散,丟盡了臉面。
如今這小皇帝遇到了他解決不了的軍國大事,正好是自己挽回顏面,表現價值的時候!
他故作沉吟,隨即痛心疾首道:
「啟稟陛下!兵者,國之利器,不可不察!京營將士,乃攝政王百戰之師,桀驁不馴。微臣以為,懷柔安撫,方為上策!」
「不如暫緩修堤之事,將將士們請回金陵大營,好酒好肉招待,再由陛下親自出面,宣講朝廷恩德。如此,軍心可安。」
他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就是主張退讓。
在他看來,一個九歲的孩子,面對驕兵悍將,除了退讓,還能做什麼?
只要顧知淵退了這一步,那他「朕躬親理之」的威嚴,便會蕩然無存。
江南的官場,還是他孫敬才說了算。
顧知淵聽完,不置可否,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杯涼茶,輕輕吹了吹。
「孫大人的意思是,朕的旨意,可以朝令夕改。朕的兵,可以不聽號令,還要朕反過來去安撫他們?」
「微臣不是這個意思……」孫敬才冷汗又下來了。
「那你是什麼意思?」顧知淵放下茶杯,杯子與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也敲在了孫敬才的心上。
「朕知道了。」顧知淵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無邪,卻讓孫敬才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孫大人是覺得,他們是父王的兵,不是朕的兵。所以他們鬧事,朕也管不了,對嗎?」
「不……不是……陛下……」
「來人。」顧知淵懶得再聽他狡辯,直接下令。
「傳趙毅。」
很快,金陵守備將軍趙毅,一身甲冑,步履鏗鏘地走了進來。
「末將參見陛下!」
「趙將軍,江北修堤軍中之事,你都知道了?」
「回陛下,末將已知。」趙毅的臉色很難看,三千精銳,是他親自送出城的,如今出了這種事,他難辭其咎。
「你覺得,該如何處置?」顧知淵問了和剛才一樣的問題。
趙毅沒有絲毫猶豫,抱拳沉聲道:「回陛下!軍法無情!凡煽動軍心,不聽號令者,當斬!」
「請陛下降旨,末將願親赴江北,斬殺幾個為首的亂兵,以正軍法!」
殺伐果決,毫不留情。
這才是武將的回答。
孫敬才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暗罵趙毅是個莽夫。
顧知淵讚許地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斬,是要斬。但不是你去。」
他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卷宗山後,顯得格外挺拔。
「朕要讓那些兵,自己動手。」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輿圖前,目光落在了江北河堤的位置。
「你立刻,從金陵守備營中,挑選五百親兵,由你親自帶領,星夜趕往江北。」
「到了之後,什麼都不要做,先將大營圍起來。」
「然後,當眾宣讀朕的第二道旨意。」
顧知淵回過頭,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第一,凡主動檢舉、抓捕煽動鬧事者,一人,賞銀百兩,官升一級!抓的人越多,賞得越多!」
「第二,凡勤懇修堤,恪盡職守者,記頭功。待河堤修好之日,朕將親自為他們設宴慶功!」
「第三……」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冰冷刺骨,「給他們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所有被抓出來的鬧事者,無論官階,無論親疏,由最先動手抓人的那些士兵,親自執刀,就地正法!」
「告訴他們,朕要的,不是一群只會在軍營里吃飯的廢物。」
這番話說完,整個偏殿,落針可聞。
孫敬才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雲夢姝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震驚和不敢置信。
趙毅,這位沙場宿將,此刻也是渾身巨震,他看著眼前這個九歲的帝王,仿佛看到了一個天生的統帥。
狠!太狠了!
這哪裡是安撫軍心?
這是在煉心!是在煉軍!
他用賞賜和晉升,挑起士兵內部的欲望和猜忌,讓他們互相監督,互相出賣。
他用最殘酷的方式,逼著那些想往上爬的士兵,親手斬斷與過去的袍澤情誼,納上沾滿鮮血的投名狀。
經此一役,這三千京營,將不再是顧夜珩的兵。
他們將徹底變成皇帝的兵,皇帝的刀!
「末將……遵旨!」
趙毅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他終於明白,他效忠的,將是一位何等可怕又何等英明的君主!
趙毅領命而去。
偏殿內,顧知淵重新走回書桌後,仿佛剛才下令斬殺百人的人不是他。
他看著驚魂未定的母親,輕聲解釋道:
「母后,父王的兵,桀驁不馴。光給甜頭是不夠的。必須讓他們流血,讓他們知道,金陵的天,已經換了。」
他拿起一份全新的奏報,目光已經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一個金陵府,貪腐的根爛了三尺。那整個江南呢?」
他修長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點在了「兩淮」的位置,那裡,是大召朝最富庶的鹽場。
「皇祖父看了一輩子戲,孫兒也想請他看一出。」
他抬起頭,看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嘴角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微笑。
「就叫……《鹽鐵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