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府尹孫敬才,年近五旬,是個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
當他接到太上皇那道「搬運卷宗」的口諭時,心中是既惶恐,又有些不以為然。
惶恐的是天威難測,不以為然的是,一個九歲的娃娃,看得懂什麼卷宗?不過是小孩子心性,玩一場「扮皇帝」的遊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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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恭恭敬敬地送來了卷宗,卻也留了個心眼。
他故意扣下了一樁最棘手的案子。
一樁關於城南和城北兩個縣,因為水源和糧價而起的鄉民械鬥案。
案子不大,卻牽扯到兩個縣的鄉紳望族,歷任府尹都當做燙手山芋,一直和稀泥。
他今夜前來,一為試探,二為示威。
他要讓這位小皇帝知道,治理江南,不是看幾本卷宗那麼簡單。有些事,沒有他這個地頭蛇點頭,寸步難行。
孫敬才懷著這樣的心思,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偏殿。
一進門,他便看到那堆積如山的卷宗,以及卷宗後,那個身形小小的帝王。
「微臣金陵府尹孫敬才,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他一絲不苟地行了跪拜大禮。
「平身。」
顧知淵的聲音,清冷得像一塊玉,在這深夜裡格外清晰。
「孫大人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孫敬才站起身,躬著腰,臉上露出萬分焦急的神情:
「啟稟陛下,微臣也是萬不得已才深夜叨擾。」
「城南的李家村和城北的張家莊,因為爭奪秋收後的糧食定價權,今晚……今晚發生了百人規模的械鬥!」
「已經出了人命了!微臣派了府衙的衙役前去彈壓,但……但兩邊都殺紅了眼,根本不聽勸。」
「微臣無能,懇請陛下示下,是否要請趙毅將軍,出動守備營?」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將問題直接拋給了顧知淵,而且是個兩難的問題。
出動軍隊彈壓鄉民?這要是傳出去,就是天大的醜聞,新皇殘暴的名聲就坐實了。
不出動軍隊?那械鬥規模擴大,死更多的人,就是他這個「躬親理之」的皇帝失職。
孫敬才說完,便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觀察著顧知淵的反應。
他預想中,會看到一個驚慌失措,手足無措的孩童。
然而,他失望了。
顧知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沒有看孫敬才一眼,而是從手邊的一摞卷宗里,慢悠悠地抽出兩本。
「李家村,隸屬上元縣。張家莊,隸屬江寧縣。」
他一邊翻看,一邊淡淡地開口。
「上元縣今年春,雨水充沛,夏糧豐收,畝產比往年高了近一成。而江寧縣,春旱少雨,夏糧減產了近兩成。」
「孫大人,朕說的,可對?」
孫敬才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這些數據,都記錄在最繁雜的農稅卷宗里,連他自己都要查半天,這個九歲的孩子,是怎麼知道的?
「陛……陛下聖明,確……確實如此。」
顧知淵沒有理會他的驚駭,繼續說道:「朕還看到,上元縣的縣令,是你三年前提拔上來的門生。」
「而江寧縣的縣令,是朝堂留下的老臣,與你一向不睦,對嗎?」
「轟!」
孫敬才的腦子裡,像是有個炸雷響過。
他猛地抬頭,不敢置信。
他怎麼會知道的?
「你……陛下,微臣……」孫敬才的嘴唇開始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顧知淵終於從卷宗中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那眼神,不像一個九歲的孩子,更像一個洞悉了一切的獵手,在審視自己的獵物。
「所以,這不是什麼糧食定價權的爭奪。」
「而是你的門生,仗著豐收,勾結糧商,惡意壓低江寧縣的糧價。」
「想要逼走那個不聽話的老縣令,順便將江寧縣的農田,低價收入囊中。」
「而那所謂的鄉民械鬥,不過是你們官官相護,演給朕看的一出苦肉計罷了。」
「孫大人,你說是嗎?」
顧知淵每說一句,孫敬才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他整個人面如金紙,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
這一次,不是出於禮節,而是發自內心的恐懼。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他磕頭如搗蒜,再也不敢有半分試探之心,「微臣……微臣有罪!微臣罪該萬死!」
他想不明白,這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他是如何在一個時辰之內,就從那浩如煙海的卷宗里,看得一清二楚的?
這真的是一個九歲的孩子嗎?
這是個怪物!是個妖孽!
一旁的雲夢姝和侍立在側的青禾,也早已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們只看到淵兒在看書,卻沒想到,他看的不是書,而是人心,是這江南官場最骯髒的秘密。
顧知淵看著跪在地上,篩糠般發抖的孫敬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饒你,不是不可以。」
他的聲音,如同天籟,讓孫敬才瞬間看到了希望。
「朕,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顧知淵緩緩道。
「朕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天亮之前,朕要看到械鬥平息,鬧事的鄉紳、糧商,全部緝拿歸案。」
「那兩個縣令,一併革職查辦。空出來的位子,朕自有安排。」
「至於你,孫大人……」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
「朕的旨意,是讓你把所有卷宗都送來。你為何,偏偏把這樁案子的卷宗,留在了府衙?」
「是覺得朕年幼,看不懂嗎?」
「微臣不敢!微臣萬萬不敢!」孫敬才的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磚上,鮮血瞬間流了出來。
「好一個不敢。」顧知聞冷笑一聲,將那兩本卷宗扔在他面前,「帶著它們,滾出去。辦不好,你就不用回來見朕了。」
「是!是!微臣遵旨!微臣這就去辦!」
孫敬才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抓起卷宗,退出了偏殿。
直到跑出雲府大門,被夜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的裡衣,已經徹底被冷汗浸透。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府邸,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敬畏和恐懼。
敲山震虎。
這位小皇帝,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就給他這個金陵地頭蛇,上了一堂終生難忘的課。
偏殿內,風波平息。
雲夢姝走上前,用手帕心疼地擦了擦兒子額上因過度專注而滲出的細汗。
「淵兒,你……」
她想問,你是如何做到的。
顧知淵卻仿佛知道她想什麼,指了指桌上一份毫不起眼的卷宗。
那是一份驛站的往來信件記錄。
「父王南下,一路八百里加急,公文往來,皆有記錄。」
「孫敬才與上元縣令的私信,雖言辭隱晦,但提及『秋收』與『老傢伙』的次數,未免太多了些。」
「一個時辰前,趙將軍派人送來城外京營的動向。有幾名低階軍官,恰好是江寧縣人,正在軍中抱怨家鄉糧價被惡意操控。」
「官場,軍中,民間。三條線索一對,孫敬才想做什麼,一目了然。」
雲夢姝聽得心驚,她沒想到,兒子在算計孫敬才的同時,連趙毅和那三萬京營,都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禁軍服飾的侍衛,腳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江北急報!」
侍衛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焦急。
「趙將軍派往江北修築河堤的三千精銳,軍中……軍中似有譁變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