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間的驚天對峙,以攝政王的黯然離去而告終。
消息如長了翅膀般,飛速傳遍了整個雲府。
當顧知淵牽著母親的手,重新回到太上皇所在的茶室時,這位看透了世事的老人,正悠然地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
他仿佛什麼都不知道,又仿佛什麼都知道。
「回來了?」太上皇眼皮都未抬,只是將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推到了顧知淵的面前,「嘗嘗,皇祖父的手藝。」
顧知淵依言坐下,小口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只是火候過了些,失了三分清氣。」他放下茶杯,平靜地評價道。
太上皇的動作一頓,抬起頭,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個小孫子:「你這小子,跟你父王一個德行,半點情趣都不懂!」
話雖如此,他眼中的欣賞和欣慰,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他看向一旁安靜坐著的雲夢姝,溫和道:「姝丫頭,你也坐。這一下午,都累了吧。」
雲夢姝微微頷首,神情卻有些恍惚。
太上皇嘆了口氣:「珩兒那性子,朕知道。剛愎自用,又帶著軍中那套霸道的作風。今日之事,是他咎由自取,你莫要放在心上。」
「太上皇……」雲夢姝欲言又止。
他將目光轉向顧知淵,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淵兒,你父王走了,江南這一攤子,你當真要自己接過來?」
「朕躬親理之。」顧知淵重複了聖旨上的四個字,語氣平淡,「君無戲言。」
「好!」太上皇一拍大腿,「有你這句話,皇祖父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在茶室里踱了幾步,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但治理一地,不比你在宮中看奏摺。江南水深,盤根錯節。你那個『朕躬親理之』的旨意,現在恐怕已經擺在了金陵府衙所有官吏的案頭上了。」
「他們現在,怕是都在等著看你這個小皇帝的笑話。」
顧知淵神色不變,只是淡淡道:「皇祖父,孫兒可以看看金陵府,乃至整個江南的輿圖、戶籍、稅收和近年來的卷宗嗎?」
他沒有說任何豪言壯語,只是提出了一個最實際的要求。
太上皇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快意。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青禾!去,告訴金陵府尹,就說陛下要看卷宗,讓他把府庫里所有的檔冊,都給孤搬到雲府來!」
「還有,傳孤的口諭,從今日起,雲府閉門謝客。所有江南的奏報,一律先送到這裡,由陛下過目後,再行分發!」
這道命令,無異於在金陵城裡,建立了一個臨時的權力中心。
不到一個時辰,一箱箱沉重的楠木箱子,就被府衙的差役們,小心翼翼地抬進了雲府的一間偏殿。
箱子打開,陳年紙張和墨香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裡面,是金陵府數十年的興衰,是江南百姓的悲歡。
當晚,雲府燈火通明。
稻香院內,顧知淵,坐在一張比他還要高的書桌後,面前是堆積如山的卷宗。
雲夢姝為他披上一件外衣,低聲道:「淵兒,夜深了,該歇息了。」
顧知淵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專注地落在了一份關於去年江南水災的賑災款項記錄上。
「母后,您先去睡吧。」他頭也不抬地說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父王教我的第一課,我還沒忘。」
雲夢姝看著兒子認真的側臉,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驕傲。她沒有再勸,只是默默地守在一旁,為他研墨,為他添燈。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太上皇,夫人,陛下!」青禾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金陵府尹孫大人,在門外求見,說……說有十萬火急的公務,必須立刻面呈陛下!」
雲夢姝秀眉微蹙。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如此緊急?
顧知淵終於從卷宗中抬起頭,他稚嫩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