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
顧知淵清冷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刻的溫情,他看著父親眼中的懇求。
那雙與他極為相似的眸子裡,沒有半分動容,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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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您是在與朕,談條件嗎?」
他再次用回了那個疏離的稱呼,仿佛剛才那一絲鬆動從未存在過。
顧夜珩的心,像是被這冰冷的稱呼再次刺穿。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苦澀,搖了搖頭:「不,這不是條件。」
他看著兒子,也看著不遠處的雲夢姝,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這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請求。」
「三年前,我給了你們自由,卻也親手推開了你們。」
「這三年來,我守著一座冰冷的皇宮,坐擁天下,卻夜夜孤枕難眠。我得到了權力,卻失去了家。」
他的目光從顧知淵的臉上,緩緩移到雲夢姝的臉上,那眼神里的悔恨與痛苦,濃得化不開。
「阿姝,淵兒,是我錯了。我以為權力可以守護一切,可到頭來,我連一個擁抱你們的資格,都需要靠乞求。」
「明年,淵兒十歲,當親政,加冕為真正的帝王。我希望,那一天,你們都在。」
「我希望阿姝你親眼看著,我親手將大召的玉璽,交到淵兒手上。我希望,你能坐在我的身邊,看著我們的兒子,君臨天下。」
「那之後,這攝政王,我不做了。這天下,我不管了。我只想……回家。」
他一字一句,說的不是權謀,不是交易,而是最卑微的,一個男人對家的渴望。
雲夢姝靜靜地聽著,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複雜的情緒。
回家?
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家嗎?
顧知淵的小臉依舊緊繃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親這番話的威力。
這不再是權力上的威脅,而是情感上的綁架。他若拒絕,便是不孝,不念父子之情。
他看著父親那雙布滿血絲、充滿懇求的眼睛,又回頭看了看母親沉默的側臉。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顧夜珩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好。」
終於,顧知淵開口了。
一個字,讓顧夜珩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兒子。
「我答應你。」顧知淵迎上他的目光。
「明年我十歲生辰,在京城乾清宮。我希望父王,能親手為我加冠,將玉璽交給我。」
顧夜珩的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淵兒,你……」
「但是。」顧知淵的話鋒猛地一轉,冰冷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您也必須答應我幾個條件。」
「你說!」顧夜珩毫不猶豫地道。別說幾個,就是幾百個,他也會答應。
「第一。」顧知淵伸出一根手指,稚嫩的臉龐上,是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帝王威儀。
「從今日起至明年大典前,你依舊是攝政王,即刻回京入御書房,守好最後職責。」
「您要將朝中所有盤根錯節的勢力,梳理乾淨。」
「您要將所有可能威脅到我皇權的隱患,一一拔除。您要用剩餘的時間,為我鋪平一條通往真正乾綱獨斷的,平坦大道。」
「我要的,是一個乾乾淨淨,完完全全屬於我的天下。您,能做到嗎?」
這番話,讓顧夜珩心頭巨震。
他不是在提條件,他是在下命令!他要自己,在離開權力中心之前,做他最鋒利的一把刀,為他斬盡所有荊棘。
顧夜珩看著眼前的兒子,心中既是驕傲,又是心酸。
他苦笑一聲,重重點頭:「好,我答應你。我會給你一個太平的朝堂,一個無人敢置喙的朝堂。」
「第二。」他又伸出一指,目光轉向雲夢姝。
「這一年,您不准以任何理由,前來金陵,打擾我母后和皇祖父的清淨。您與京城,我與金陵,一年之內,不得相見。」
他要用一年的時間,來隔絕父親對母親的任何影響。
他要讓母親,能安安穩穩地,過一年真正屬於她自己的日子。
顧夜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心如刀割。一年不見……
他看著雲夢姝那素淨的臉龐,最終還是咬著牙,點頭道:「好,我答應。」
「第三。」顧知淵的聲音,變得愈發冰冷,甚至帶上了一絲殘忍的意味。
「親政大典行的是君臣大禮,而非家宴。至於大典之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母后,皇祖父,還有靈芽,是回金陵,還是留在京城,您,無權干涉。」
「我們更不是你用來裝點闔家團圓的擺設。」
「您想要的家,得靠您自己,一點一點掙回來。而不是靠一場典禮,強行粉飾太平。」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顧夜珩所有的幻想。
他本以為,只要母子三人重回京城,一切便能回到從前。
可兒子卻告訴他,回去,只是開始。
而是開啟一場他全然不知該如何取勝的拉鋸。
他輸了權謀,如今,連情感的主動權,也一併失去了。
他看著顧知淵,又看了看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的雲夢姝,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他沙啞地開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都答應。」
協議達成。
這場驚心動魄的父子對峙,終於以一種詭異的和平落下了帷幕。
顧夜珩沒有再多留片刻。
他對著雲夢姝,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血里。
隨即轉身,朝著太上皇所在的方向,深深叩首。
「父皇,兒臣不孝,先行告退。一年後,京城再為您請安。」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離去,背影決絕,再沒有回頭。
直至那道身影徹底遠去,雲夢姝才緩緩抬眸,看向身側的兒子,輕聲道:「淵兒,你這般做,會不會……太過嚴苛了?」
顧知淵搖了搖頭,他走到母親身邊,輕輕拉住她的手,仰頭看著她,眼神里褪去了所有的冰冷,只剩下孩子對母親的依賴。
「母后,身為帝王,從無所謂狠不狠,只求根基安穩。」
「我給他一年,也給我們彼此一年。讓他想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偌大大召,若他能擔起家國重任,這帝位本也並非非我不可。」
「也讓您……想清楚,您還願不願再給他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小小的手握緊了母親的手。
「無論母后作何抉擇,淵兒都永遠站在您這邊。縱使您此生不願再見他,我也會替您擋下一切紛擾。」
雲夢姝的心,被兒子的話輕輕地觸動了。她俯下身,將兒子緊緊抱在懷裡,眼眶微微濕潤。
她這一生,最大的驕傲,不是太后之位,而是眼前的這個兒子。
「孩子!你怨恨娘親嗎?你還這么小!」她輕撫著他的背,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顧知淵在她懷裡搖了搖頭,聲音悶悶地傳來:「母后說什麼呢?淵兒只恨自己不能快快長大,好為母后遮風擋雨。」
他的小手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用稚嫩的方式安撫著她。
「淵兒希望母后,在以後的歲月平安喜樂。不再受任何人欺辱。」
「那人也是不行!」
淚水無聲的從雲夢姝的臉頰滑落,又被她輕輕拭去。「娘親自己的事,自己會處理。」
「你只需守好本心,坐穩帝位。娘親希望你在位期間,不要去傷害無辜百姓。」